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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狐狸不吐狐狸皮【贰拾柒】

池中鲤鱼:

【贰拾柒】两只莲灯




“龙渊哥哥也答应给我在凡间安置一处宫殿,但他太忙了…一直拖着。”








“谢谢,小凡哥哥,你真好。”








元凌喜欢凡间的小玩意,也喜欢市井小吃。








魔君尊上牵着他的手,在熙熙攘攘的街道闲逛。他二人容貌出众,引来不少人瞩目。








元凌在天都是尊贵的太子未婚妻,寻常侍从与他说话都不可以抬头,位列仙班的几百名天仙见到他也要行半礼,若肆意打量九尾天狐,传出去窥伺四殿下,落下人口舌就麻烦了。








此刻被大姑娘小媳妇儿大丈夫小哥们围着看,脸一下就红了,老往鬼厉身后藏,想让他宽阔的肩膀挡住自己。








他丢了一条尾巴,却认识了小凡哥哥,其实…也不算亏。








元凌喜欢酒酿糯米圆子,自己能吃两大碗,鬼厉坐在对面撑着下巴看他,眼里总是很温柔。








元凌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剑,在酒楼里也不担心被人看见,随空抓出归离开放在桌上,问鬼厉:“小凡哥哥,这是哪来的?”








鬼厉没想到归离的事情,一下被问的卡了壳儿。




“或许…是你的奇缘。”他道。








元凌努力的回想,他对这剑非常熟悉,隐约记得它挥舞的样子,好像是在天界,在白黎殿,对,他用过这把剑的,他用它来……




“唔……”元凌皱着眉努力,他觉得自己一定能想起来,然而关键时刻鬼厉突然开口打断他的思路,他问:“取名字没?取个名字吧。”








元凌啊了一声,把剑反复摸了摸,喜欢的不得了。




无论什么时候怎么得到的,都不能否认这是一把好剑。








“就叫它……”元凌看了看鬼厉,又看了看剑…








鬼厉端坐着。








“就叫它……小黑吧!”








鬼厉:“………”








“为何?”








“因为他是黑色的啊!”元凌理所应当的说道。








鬼厉抿唇,似乎有些失望,苍白的手摸上剑身,指腹一蹭就是一道血痕,古剑吸收他的血,冒出红光,而他手指上的伤口快速愈合了。








“凌儿觉得……归离这名字,如何?”








他说这话时,并不敢看元凌。这些天来他一直谨慎避免着元凌接触过去的事情,偶尔元凌问他一些问题,他也答的模模糊糊,很怕因为一时语快使元凌找回那一千年丢失的记忆。








元凌听到“归离”二字时,明显愣了一下,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些不明的情绪,最后定格在抵触上:“…不好听…”








“这名字不好听,我不喜欢。”他用勺子搅着最后一点糯米圆子和汤汁,情绪低落:“…听着会有点伤心。”








鬼厉心里一紧。








“叫小黑也很好,他是黑色的,但…不大正统,你可以叫它玄心、玄…”








“不,就叫小黑。”元凌把最后一勺团子塞进嘴里,鼓着脸蛋看张小凡,含糊不清:“你叫小凡,他叫小黑,正好,多好听。”








他觉得自己说的颇有道理,还自顾自的点头:“小凡、小黑,小黑,小凡,特别合适。”








鬼厉在桌下紧握的拳头,松开了……








“好,都听你的。”








不要记得鬼厉,只认得张小凡就好。








九尾天狐失去一条尾巴并不像寻常人断了根手指头那样,痛过就会好。








那九条尾巴是天地赐予他的礼物,而他亲手斩断了一条,那道天谴击碎灰烬崖,让他掉入被天地厌恶的魔界…








他失去的不止是一条尾巴,还有身体内灵气周转的贯通性。








元凌有时候莫名其妙就睡着了,在狮子背上,在鬼厉怀里,玩着玩着睡在石林里,抱着小兔子靠在梨花树下…








他说要看皮影戏,鬼厉就带他去,元凌太过漂亮,鬼厉身上又带着君主的气势,饶是只有他二人出现,百姓也权当是皇亲国戚带着宠儿出来玩。于是自然而然的不敢来的太近。








刚开场时,元凌兴奋的跟什么似的,没过一会儿,许是酒酿糯米圆子那点酒劲儿上了头,又许是遗症发作,往鬼厉反方向一歪,就要躺到别个身上去。








魔君手快,将他搂了回来。








元凌跟一千来岁时的身材大不相同了,他虽然瘦,却瘦的如劲竹,挺拔秀丽,修长匀称,跟鬼厉差不多高的身量横抱着时有些重量。但在魔君怀里倒像抱着张纸片,带他离开了吵闹的小院…








元凌睡醒时已经是晚上,天都的夜晚也有太阳,魔界的夜晚黑的像墨。








凡间的夜晚不同,他最爱凡间的夜。








有萤火虫,有兔子模样的小灯笼,有天上飞的孔明灯,有彩色的桥,有热闹的街…








月亮那么远,像弯弯的玉珏。




星辰那么小,像晶莹的珍珠。








红红的灯笼照这流淌着的河流,画舫穿行,竹筏连排,船夫吆喝着,岸上的行人呦呵,上船来坐坐…








他正趴在鬼厉的背上,睡的太沉都流口水了,他偷偷想擦一擦,鬼厉察觉他醒了,把他放在地上。








此处相对僻静,元凌揉了揉眼,才看出是张小凡布下了结界,喧闹声变得轻盈。








河岸有萤火虫飞舞,元凌挪着往张小凡身侧靠近:“我睡了很久吗?”








“嗯,而且用别的姿势抱你,就哼哼…”








张小凡缓慢活动着胳膊,动了动脖子。








其实是他横抱昏睡的元凌过市,被凡间的巡捕盘查了三次,总误以为堂堂魔君是当街给人用蒙汗药强抢民男的纨绔。








他带元凌来湖边,设下结界也舍不得放下,就这么背着站了两个时辰。








撤去结界,微风徐徐,凡间的红尘气和吵闹声传来,元凌竖起耳朵听着。








卖——糖葫芦——








——糖画——








捏——糖人咯——








真奇怪啊,带着一个“糖”字,就觉得这东西特别好。








“想要么?”张小凡问。








元凌正经的摇头,老气横秋的说:“我三百多岁的时候才喜欢那些东西…我现在长大了。”








张小凡看他认真的小脸,哑然失笑,拉起他没有知觉而变得不那么温暖的手,沿着石阶上到闹市中。








过往匆匆,人头攒动。








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人特别多,小商贩也多,他二人逆流而行,元凌跟在后面还被撞了几下。








明明打个响指就能让凡人靠近不得,张小凡却把他拉到自己身前来,圈在胸前,护着他走。








两人贴的那么近,张小凡的呼吸声落在耳边。元凌心里砰砰乱跳,他从没跟人随意靠得这么近,龙渊都不曾…怎么不知不觉跟张小凡变成这样了。他们驻足在吹糖人的小摊前,彩色的模样新奇的小东西一个一个插在木桩上,精致可爱。








“凌儿长大了,不想要那些小玩意,但我想要,有劳四殿下帮我挑个花样?”








元凌心里乱七八糟,耳朵尖微红,随手乱指了一个。








一条盘着的蛇,点着绿色的糖浆,模样不大好看,还在吐信子。








拿到手里时元凌呆了一下,眼巴巴抬头又看桩子上胖乎乎的斑斓小老虎,白呼呼小红眼的雪兔,金灿灿的大公鸡…好像哪一个都比手里这个好看。








张小凡又笑,笑的低低的,那样好听。








扛着整个桩子走太难看了,魔君给他买了一样一个的糖人,举在手里花里胡哨的,让路过的许多女子和孩童羡慕的不得了。








他又带他去买糖画,元凌不好意思要的多,认真的说想要一条龙。








小贩吓坏了,画条龙吃是大不敬之罪,要杀头的人。








张小凡难得赞同,龙有什么好的,除了龙以外,一样一个。








最后元凌要了一只小狐狸。








“九条尾巴。”张小凡说。








银子给的多,九百条也拉给你看。








元凌却摇摇头,小声道:“八条……”








张小凡没再说话。








就这样,元凌右手举着一大堆挂糖的东西,脑袋上还绑着纸糊的小狗面具,魔君两手提着油纸袋,还有装着酥糖的小罐子。








“今天怎么这么热闹啊?”








“一年一度的希冀节,向天神许愿的日子。”








元凌连着啊啊几声,一跺脚:“我想起来了,每年这个时候,月河有很多凡间飘上来的莲灯,一盏一盏,红的粉的,可漂亮了。”








鬼厉正要说什么,天际突然飞来一只黑色的独眼枭,落在他手臂上。








它咕咕的叫了两声,魔君的脸色沉了下去。








“看着他,别让他再胡闹了,这些天暂且让灰羽去鬼界,没有本尊的命令,不准回来。”








元凌知道张小凡在处理正事,他听不懂鸟在叫什么,觉得无聊。手里的糖人糖画看着漂亮,吃起来并不好吃,黏牙,而且他也舍不得下口。








他把一只只小东西插进泥土里,十二生肖跟他一起看水中飘起的莲灯,看画舫里花枝招展的少女,娇滴滴的笑着,看那俊朗的公子,吹箫抚琴。








手空闲了,他拉了拉魔君的袖子:“小凡哥哥,要放烟火了,大家一起看烟火。”








张小凡动了动手臂,独眼枭就带着魔君的命令飞回西方魔界。








他看地上整整齐齐插着的一排糖画糖人,哭笑不得,与元凌一起席地而坐:“这么说,咱们这里还挺热闹。”








元凌拔出小兔子的糖画,让它对着鬼厉“点头”。








“刚刚是谁呀…”








“哦,没什么,是乐…鬼鬼乐,贪玩,惹祸了。”








元凌摆弄着小兔子,又偷偷拿眼睛看张小凡,这人刚刚明明很生气,但言语间又没有罚任何人…不对,说是鬼鬼乐惹祸,怎么把灰羽赶到鬼界去了。








“什么祸啊?”








“………”








他把小兔子插回去,拔出小老虎,用凶巴巴的语气问:“惹、什、么、祸、了、呀!”








鬼厉复杂的看着元凌:“他……”








“他……喜欢一个人,又不会表达,把人弄受伤了。”








“噢~~那你把灰羽弄走干嘛呀…”








“…………他本是负责保护鬼鬼乐的,却没做好,所以要被换走。”张小凡道。








所以分析起来,张小凡派了自己最亲信的人去保护一只九尾魔狐,那只九尾魔狐喜欢上了他的亲信,他就不乐意了,把亲信扔到偏远的鬼界去,换了人去继续保护…








再看看鬼厉特意强调的“九尾狐”,元凌心里突然不是滋味。








“……你是不是…吃醋了…”








鬼厉眉毛一挑:“嗯?”








元凌指了指糖画,鬼厉一看那小狐狸,想起元凌想要画条龙的事情,明白过来了。








“是,我吃醋了。”他承认的那样坦荡。








元凌嘴角耷拉下去,闷闷的不说话了。








莲灯飘来时,远处突然冒出一道光,各色的烟火爆开,染亮天空。画舫和小船上都发出欢呼,只有元凌兴致缺缺,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难过了。








鬼厉往他身边挪了挪,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两只莲灯,浅浅的粉色,很精致,致最贵最结实那一种。








笔墨不过是一个响指便能解决的事情,他端着莲灯,给元凌写。








“许个愿吧。”








元凌从没用莲灯许愿,原因无他,他没有实现不了的愿望。








或许在他缺失的那一千年里,曾有一个愿望,他没再莲灯上写过,却在心里默念千万遍。上天眷恋,让他的愿望成真了,可就连天地也没想过,他这愿望成全的竟是别人…








元凌抬笔要写,转过头又严肃的看着鬼厉:“你不许偷看。”








鬼厉笑了,摘了元凌脑袋顶的小狗面具遮着自己眼睛,转过头去,留下英俊的侧脸。








元凌挥笔写下几个字,趁鬼厉没看见,迅速放进水里。








“好了,你可以写你的了,我也不偷看。”他拿回面具,整个人背坐过去,一点也不耍赖的样子。








鬼厉也很好奇元凌写了什么,却也没失态到下水捞莲灯的地步,心里稍有失望。








他结果毛笔,端端正正而凌厉的几个字写在莲灯花瓣上。








与每一年月河之上那一盏无异——愿元凌喜乐








元凌等他放完灯才回头,意有所指的揶揄道:“你写的,不是你自己吧…”








“嗯,不是。”








“你写的,不是个人吧…唔,不是个普通人吧。”








“嗯,不是。”








“你写的……是…是个狐狸吧?”








鬼厉认真的看他:“对,是只小狐狸。”








元凌:“………”果然是鬼鬼乐!!








哼!猪蹄子!








鬼厉发现元凌突然不搭理自己了。








难道是袒露心声太早,吓到他了?








魔君尊上一阵紧张,试探着靠近,观察元凌的神情。








嘴撅那么长,好像…确实是生气了呢。








魔君很方。








  • 元凌正在很认真的生气,突然觉得屁股痒痒…可能是地上的泥土太湿润了,他扭了扭,鬼厉以为他要走,忙是把人按住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拉到自己怀里噼里啪啦一顿对不起别生气我错了是我太鲁莽了别走好不好…







  • 元凌僵着,还是觉得屁股痒痒,但这个姿势又不好伸手去挠——太窘了。








    “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不要讨厌我…”








    “………”








    “凌儿,我对你好么?”鬼厉闷声问他,带着希冀。








    “…挺好的。”凭良心说,真的挺好的。








    鬼厉放松了些,却还是坚持的抱着他,真的怕他离开。




    “那以后,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可能不是那么好,你会离开我么?”








    元凌被难住了,没那么好是怎样?左拥鬼鬼乐,右揽碧瑶,中间儿还得坐着自己??








    那可真是太不好了…








    再说自己是要回天都成亲的,唔,虽然…有点点不想回去了,而且这都多久了,龙渊哥哥怎么还不来找自己,是不是把自己给忘了啊。








    望眼欲穿的期望被元凌的沉默击碎。等待回答的过程让他变得心慌,变得无措,他费尽心思建立起的那一点点自信被无言击垮。








    与那一千年弱水之囚,与那诛仙穿身的剑伤,与他将自己拆得七零八落声嘶力竭的质问,与他打碎菱玉,冰冷的说出愿魔君尊上心想事成……


    与元凌经历的一切相比,那一排立在河边,赏着烟火,望着月色,数着莲灯的糖人,变得那么可笑。








    “如果有一天,你对我很失望,突然恨我,讨厌我,能不能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原谅我…”








    “无论有多难,无论要多久,我一定能做到的,你给我个方法就行,你别离开我就行。”








    一盏莲灯搁浅在岸边,温柔的烛火照亮水洼里的倒影。








    “元凌,我喜欢你。”








    ——————








    那是一朵浅浅的莲灯,随着千千万万朵,带着美好的期愿汇入天河。








    希冀之神在月河上捞起了烛火最明亮的那一朵,这朵莲灯做工精致,而愿望越真挚,烛火燃烧的越久。


    他将莲花转了几圈,才在卷边的莲花叶底部找到了那串急促又又些歪扭的小字。








    ——愿小凡哥哥,心想事成。





    吃狐狸不吐狐狸皮【贰拾肆】

    池中鲤鱼:

    【贰拾肆】六七八








    元凌手腕究竟是什么问题还没查清楚,御医说里面空了一块。








    “空了一块?”








    御医说:“摸上去…筋没了,但还有别的东西…摸不出。臣也不确定,最好打开来看看。”








    小狐狸拖长音啊了一声,魔君尊上的脸黑透了。








    “打开?”鬼厉冷冷重复这两个字。








    御医咽了咽口水,浑身发抖:“…尊上,臣…臣得看见里面是什么才敢给夫人治病啊。”








    “夫人?”床上的小狐狸吃惊的睁大眼睛,手指自己:“我?…喂你乱说什么?我是龙渊哥哥的未婚妻,哪来的什么夫人啊…”








    他嘴撅的那么高,似乎对这老头剥夺他太子妃头衔的行为很不满意。








    鬼厉摸了摸他头发:“他叫你福人,有福之人。”








    从前在魔界,元凌对鬼厉百依百顺,别说摸头发,就算做那种事情他也全然接受,但此刻这种亲昵的动作却让元凌别扭了,他挪着身子躲开鬼厉的手,小声说:“小凡哥哥,此举非礼。”








    鬼厉的手僵硬的收回来,颔首道:“凌儿教训的是。”








    “……叫…叫元凌。”








    “凌儿。”








    元凌被这温柔呼唤撩的小心肝一颤。嚯!原来男主角是个登徒子臭流氓!一见面就这样叫人…这可不行!稳住稳住!忠贞不渝的!




    “长辈才这样叫,还有龙渊哥哥…等下!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的…”








    “你唤我一声小凡哥哥,我自然也可以这样叫你。”鬼厉避重就轻只答了一半问题,他坐到床边与元凌并肩,单手环过他肩膀让人靠在自己怀里,语气正派:“让御医看看你的手,好么?”








    元凌浑身硬邦邦的,满脸抗拒,胳膊肘怼着鬼厉胸口:“非非非…非礼!我自己坐着!”








    “那不行,你疼了乱躲就不好了。”








    “我不躲的!你…你你你…你这样不好!碧…碧瑶姐姐呢!碧瑶姐姐看到要生气了!”不知为何,提到碧瑶的名字自己心里会有一丝异样情绪。一时迷茫晃神,又被张小凡往怀里拖了一把,这下整个人都坐人家大腿上了,姿势要多亲密有多亲密。








    元凌一下就傻了,要是有毛,毛都炸了。脑子里都是太子龙渊陪他在俯云台听故事的画面,有时候他困了往龙渊背后一藏,那也仅仅是毛贴着鳞,从来没这么亲近过。








    他是不是不忠了!!!








    “张小凡!!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小狐狸推拒起来,但他一只手无法动弹,另一只拧着不好用力,自然挣脱不开。








    “不知。”鬼厉任由他喊着,把他圈的紧紧的,拉着不好使的手递给御医:“轻一点。”








    御医忙称是。








    天都四殿下的手别说阳春水,连脏东西都没太碰过。但他手腕一圈却有淡淡的两指宽的浅色淤痕。








    像是什么东西陈年累月禁锢着留下的印记。








    老御医胆子小,但手速快,从空中摸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刀锋像柳叶一样,又尖又细,对准了元凌的手腕。








    “我告诉你我是天都四殿下……唔!!他干嘛!干嘛!!”怀中的人见了刀一下折腾起来,差点一脚把老御医踹飞。








    鬼厉不得不换了个姿势让他正坐自己怀中,两腿夹着他小腿,右胳膊圈着他腰身和右手,左手握着他的手再次递给御医:“闭眼别看。”








    御医叫来自己的徒弟,两个人跪在地上控制元凌左手,鬼厉腾出来的手就把元凌的脑袋往自己怀中按:“别看,乖。”








    锋利的刀没入皮肤,像切开一块豆腐。








    “啊啊啊!!!疼!!我不要…唔…呜呜……”








    元凌疼成一团,使劲挣扎半天,脱力后完全瘫在鬼厉怀里,说哭竟要哭了,呜呜咽咽的喘着。








    鬼厉知道元凌怕疼…他一直都知道的。这样却割在他手上比割在自己心头更难受。








    他低声安抚着,将灵气注入他身体来舒缓疼痛。男子雪白的手腕被刀割开几寸长,皮肉翻开后,并没有筋脉,而是一截黑黄色的枯草放在血肉中。








    元凌脸色苍白,浑身冷汗,哆哆嗦嗦的扭头想看,被鬼厉挡住视线。








    御医想把那根东西拿出来,一碰碎成几段,鬼厉眼中一沉:“什么东西。”








    “回禀尊上,天都的仙草…枯了。”御医也不管魔君的气场有多阴沉了,这些碎了的枯草要一截一截拿出来。








    元凌随着枯草离开身体的带着肉的痛楚发抖,在他耳边小声抽着气:“小凡哥哥…”








    鬼厉心中一紧,应了一声:“乖凌儿,马上好。”








    九尾天狐血的味道鬼厉非常熟悉,可越是熟悉越让他悲哀。他口口声声说爱元凌,却三番四次让元凌流血受伤…








    “尊上,枯草清干净了,但找不到替代物…夫…四殿下的手还是不能动…”








    听到手不能动,元凌又扭着头想看:“我怎么了…为什么不能动?哪来的草?”




    鬼厉的衣袖很宽,挡着元凌严严实实,最后干脆封住他视觉,让他眼睛只能看看虚幻的星星。








    元凌:???








    鬼厉左手一递:“用这个。”








    御医一惊,连忙摆手:“尊上不可!九尾天狐虽然不属于天界,但是仙骨仙筋,用不了带魔气的东西…”








    鬼厉皱眉收回手,看着满脸迷茫不知是在数星星还是在发懵的元凌:“有什么东西能替代?本尊上天去拿一截天神的筋回来,能用么。”








    御医还没说话,四处望天的人听到这句,脑袋又扭了扭,对着鬼厉:“我缺根筋吗?”








    鬼厉:………








    “嗯,凌儿左手手腕少了一截筋,可能是被坏蛋吃掉了。”








    没想到每天只知道修炼的张小凡能说出这么有趣的话,元凌一时忘了疼,傻笑道:“才不是被吃掉的呢…我不记得谁吃过…唔……你要去天都把别人的筋摘来给我吗?”








    “凌儿放心,按上就不会痛了。”








    元凌却摇了摇头,明明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里都是教导之意:“小凡哥哥,你这样不对……自己搞丢了东西,怎么能让别人赔呢?”








    自己搞丢了东西,自然要自己想办法找回来,我现在就找回来了。裂了我就粘回去,碎了我就缝合好,恨我我就等着,只要我找回来了…无论什么样子,都不会放手了。








    鬼厉看着他的目光温柔极了,正是千年前元凌求而不得的柔情。




    “你不用管那么多,乖乖等我,我去去就回。”








    “不行!”元凌右手抓住鬼厉衣服:“你这人怎么这样?且不说你单枪匹马上天都多危险,就算你拿下来了筋,那那个人怎么办?做人不能这么自私!”








    “我不会受伤…”








    “那…那别人无缘无故缺根筋多惨啊!”元凌一脸的不赞同,精致的细眉皱起来,拨浪鼓一样摇头:“不行不行,我们不能这样。”








    “听话,别人的事情你不要管,你是最重要的、我们是最重要的。”鬼厉喜欢听元凌用“我们”来概括二人的关系,便重复着这句话。








    天上的人都是他的朋友,都是他认识的人,在乎的人,张小凡上天随便抓个人抽筋可还了得!他会被肯定要被天帝问责不说,那个人多无辜啊?








    感受到自己右手拉着的布料一松,元凌急了:“每个人都是一样重要的!你不许去!你要是去…你要是拿别人的筋……我就…我我……我就…”元凌我了半天,觉得自己也没什么能威胁张小凡的,气势弱了下去,蔫蔫道:“我就……不跟你好了…”








    ………








    “我就不理你了…”








    ………哼……








    张小凡听了后浑身一颤,久久没说话,屋子里陷入诡异的寂静。








    元凌迷茫的抬手摸了摸,确定这个抱着自己的人还是张小凡,没跑,才幽幽道:“你干嘛,你说话啊…”








    他感受到张小凡抱自己的力气变大了,即便他看不见,却能听到他粗重而紧张的呼吸,滚烫的落在脖子上,抱的越来越紧。










    “别不理我…”




    男人的声音沙哑好听,低低沉沉的,带着难以忽视的惶恐不安:“都听你的,别不理我,别不跟我好…别这样。”








    他这一套反应搞得元凌措手不及,好像他欺负他似的,虽然按六界生老病死的轮回来算,张小凡年长于自己,但原则意义上自己都一千多岁了,他才十八九岁……这…这可不是以大欺小啊!




    还能动的右手赶紧拍了拍他脸:“好好好。我理你我理你……你听话我就理你…”








    魔君尊上蹭着四殿下的脖子,像要被抛弃的大型动物那样温顺。




    “我听…”








    御医头也不敢抬,就这么退了出去。








    元凌的左手便这样拖着了,不能动,但也不痛。他本就是下凡来找张小凡玩的,现在见了本尊,虽然比想象中看起来阴森森了一些,但…至少还是好看的。








    他爱干净,从小无论在皇宫还是天都,一天一洗,但张小凡用他手腕伤没好为由,把这事儿拖了两天。








    元凌觉得自己都快臭了,脸拉着:“你再不给我水洗澡,我就……不跟你好了。”








    于是魔君尊上亲自带着小狐狸去后山一处天然汤池沐浴。元凌自幼被当作太子妃来教养,自然不允许沐浴的时候另一个活脱脱的大兄弟站在一旁围观,鬼厉就一步一回头,欲言又止,最后离开了山洞。








    元凌看到这样狰狞的伤疤时果然被惊的喊出来。








    鬼厉一直守在洞外,听到动静立刻进去,拿着衣服把他从水里捞出来,裹的严严实实,灵力不要钱一样往他身体里送:“怎么样?还疼么?”








    他知道这道疤瞒不住,诛仙剑的剑煞还在,元凌昨天梦里疼的呻yin翻转,他就进屋帮他舒缓痛楚,他猜到会被问这个问题,纸包不住火,他甚至连谎话都编好了。




    元凌扯开衣服,也不管什么授受亲不亲,指着自己身上的伤。








    “……这…个…”








    这伤重的几乎把他撕碎,而他全无印象。








    恐惧攀上全身,元凌回过头看着鬼厉,眼里都是惊慌。








    “………这…什么时候弄的!怎么回事?我…我怎么了!”








    鬼厉把他的伤口盖住,一言不发。








    “我问你呢!!你肯定知道!!”








    “这是…”




    有人说过,如果说了一个谎言,就要用一百个谎言去遮盖…




    元凌拉着他的手冰凉,紧紧的握着他,像握着他的一切:“我受伤了?什么时候?”




    “这是……你…被前魔君伤的,还断了一条尾巴。”




    就算用一千个谎言来粉饰太平,结局也不会更差了。鬼厉也是此刻才知道自己竟是这么卑鄙和懦弱。




    “我找到你时…你就是这样了,你…睡了很久。”他的心跳变快变乱,他知道他心虚,他在对元凌说谎,他在逃避自己犯的错,他在投机取巧。他毫无底气的编造弥天大谎,躲开了元凌的目光,仍然把灵力渡过去,像是在弥补什么。








    “还疼么…”








    元凌愣愣的,他在鬼厉怀里,几条雪白的狐尾伸张开,像漂亮的翎羽,纯洁无暇。








    他回过头,手指点来点去,认真的一条一条的数。








    “六…七……八……”八条尾巴随着他自己报数,一个一个抬起来,没了第九条。








    元凌抬起头看着鬼厉,迷茫无措:“少了一条。”








    鬼厉握着他的手在发抖,他的手没有温度,像冰贴在身上:“凌儿,好了…”








    “……一二…三…”怀里的人固执的抱着侥幸心理又数了一次。








    他从鬼厉怀里挣脱,赤足站在地上,半个身子扭过去,执拗的数了一次又一次。








    一小截被切开的骨头连在尾椎处,伤口早已愈合,细微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突起,是他失去的第九条尾巴。








    “凌儿…”








    元凌摸着那一截断骨,神情呆滞。








    他裸着全身,狰狞的疤,腕上刚结痂的伤,脚踝被重铁坠了千年的枷痕,闻声懵懵懂懂的抬头看鬼厉。








    “……我…怎…么搞得…”他话没说完便落进魔君怀里,他听见他哑着嗓子不停地说对不起…








    他不知道张小凡为什么道歉,但这一刻,心中竟有哭不出的难过…








    和绝望。








    ………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命都行。








    真的…













    吃狐狸不吐狐狸皮【贰拾叁】

    池中鲤鱼:

    【贰拾叁】佛道双修张小凡




    (魔鬼共主鬼大厉x)








    “你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认识了元凌。”








    ————








    那一年,菱玉碎,灵气回归天地,六界均摊,鬼厉保持着最后理智赶回镇魔古洞。








    万事俱备,东风已至。








    他要做的只是用手中的噬魂棒引导这些法器淬炼必要的三魂六魄,如此简单。








    可鬼厉知道…








    他也是在看见元凌倒在血泊中那一刻才知道,倘若再来一次,代价是元凌,问他是否还愿意上天都。








    答案是不愿。








    死也不愿……








    无论淬灵还是逆天复伤,都需要大量的灵气,六界灵气有限,一方用的多了另一方剩下的自然就少,他将整个镇魔古洞封起来,所有人以为他在复活碧瑶,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什么也没做。








    他打开了水晶棺,抱着碧瑶的尸体,什么也没有做。








    法器没了灵气的供养,掉在地上如废铜烂铁,他百年的一切努力在这一刻付之东流。








    “对不起,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我想看见他笑,我想保护他,我想他生生世世无忧无虑…








    他急忙忙的从天都赶回来,只是为了停止那些法器,以防争抢过多的灵气。








    代价则是碧瑶再无复活的可能性。








    是他变了心,是他负了情,他答应碧瑶的全都做不到,他才是该死的那个人。如果不是他的出现,元凌不会平白收到这些伤害,也许从一开始,碧瑶死的那一刻…他就应该离开人世,也许这才是本该有的结局…








    而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刻,镇魔古洞中发生了变化。








    灵气从血玉棺材里飘出来,变成一只小狐狸在洞中奔跑跳跃。他路过伤心花,伤心花里现出一点灵气,他路过天帝冥石,天帝冥石重新亮起…








    最后,那它蹲在碧瑶腿上,舔了舔爪子,看不清脸的模糊小脑袋歪着,认真打量鬼厉。








    鬼厉在这团灵气上感受到元凌的气息,他此刻正抱着碧瑶,再看小狐狸乖乖的模样,一时呆楞。








    愿魔君尊上,心想事成。








    少年铿锵的声音突然在洞内响起。








    “凌儿…?”




    鬼厉来不及抓那只飘渺的小灵狐,它一跃,融进碧瑶身体里。瞬间,镇魔古洞外本来散去的灵气像被什么力道扯回魔界,从紧闭的山门缝隙里钻过来,疯狂的爬上棺材,不需要任何人的淬炼,一团一团狐火代替灵石内的烛火,浅白色没有温度的火焰燃烧着。








    一抹淡淡的,似乎一碰就会碎的灵魂漂浮在半空。身段柔软,如羸弱的细柳。








    “元凌…元凌是你么?!”








    愿魔君尊上,心想事成…








    那个声音此起彼伏,千千万万,在山洞远近深浅,空灵的重复着。








    越来越多的灵气往山洞里涌,鬼厉亲自设置的屏障已经被灵气撕碎。灵魂越发结束完整,是碧瑶原本散于天地的魂魄。




    “等下!等等!!”




    “等等!!别这样!元凌!!”








    天仍是赤色,魔界有永恒的垂暮,有藏在云雾尽头的诡异落日…








    它像藏在深处,无情的眼眸,纵容这一切,冷眼旁观这一切…








    风和云都不动了,只有灵气源源不断的往镇魔古洞。








    那一瞬间,整个魔界被灵力照亮的如白昼一般。等光芒暗淡,灵魂终于融入肉身。








    魔君碌碌追求百年的执念在一刻圆满,梦中的画面终于成真。








    碧瑶复活了。








    ………








    灰烬落于青丝之间。








    鬼厉说,魔界是看不见希望的深渊在这片深渊中活着的一切生灵都在忍受煎熬,就像在火中挣扎。他们因为执念死不了活不成,就这样苟延残喘的存在于世。








    鬼厉每次这样说话,看着碧瑶,元凌就会觉得心里疼。








    所以他不停的告诉自己,我要陪他一直到碧瑶姐姐醒过来…








    如果碧瑶姐姐醒不过来,我就陪他一辈子。








    一辈子那么长,鬼厉哥哥总有不难过的那一天……








    九尾天狐独自在房间守候魔君尊上每一次归来,他对着每一个黄昏许愿。








    愿他平安归来,愿他心想事成,愿碧瑶早日醒来…








    其实也不必太早……








    不要太早…








    坠落灰烬崖要重回溯一生所有痛苦的时刻,他在片刻间如走马观花看过千年往事。








    爱上一个不爱你的人,作何感想…








    自然是痛。








    一个一个守候的寒夜,魔界永不见日出的云雾,狐血染红的玉棺材,少女若桃花的面容,无风摇曳的铜铃,天帝冥石蓝色的微光…








    还有…








    如初冬松柏的寒香,带着雨后的清雅味道。








    锁着黑袍的小巧银扣链。








    没有温度的掌心,冷硬的下颌线,皱起的眉峰…








    那双支撑他熬过千年刑囚的赤色双瞳,渐渐淡了,远了,散了…








    极速下坠间,元凌缓缓阖上了眼…








    睡一觉会过去的…你说过的,别再骗我了…








    红影坠落崖底,似一朵凋谢的红花。








    灰烬不止落在青丝上,还落在心间。








    ………








    “尊上!!!”








    崖上,失去六界共主命格的魔君一跃而下,天火烧伤的手臂已是白骨,业火缓慢的修复着伤口。








    妄生咒散发幽幽红光,让人移不开眼睛。








    一生最痛苦的时刻…








    鬼厉知道。








    诛仙剑穿透元凌那一瞬间就是他一生最痛苦的时刻。








    痛苦的嘶吼响彻整个黑石谷,令人心悸。








    自今日起六界没有九尾天狐元凌,有的只是触犯天条,逆了天谴,受尽折磨,自断一尾,坠落灰烬崖,被天地抛弃了的天都四殿下元凌。








    魔君尊上用了整整一千年重塑的魔界终于迎来了它唯一的贵客。








    苦心培养的白梨树开了花,雕栏玉砌下的魔藤蠕动着,铺着玉的殿前终于落下元凌最爱的星光。








    鬼厉抱着一身金红嫁衣的天都四殿下徒步走回魔君殿,一路呢喃低语着什么,动作轻的像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他把他放在羽毛填充的软榻上,握着他雪白的手臂,放进床褥里,附身吻他长睫上泪水的光芒。








    “凌儿,我们回家了…鬼厉哥哥保护你,再也不疼了…”








    魔君殿的门一扇接一扇的关上,缝隙合严前,能看见魔君温柔的剥开那小公子脸上沾着灰烬的碎发,一如往昔。








    ………








    寒来暑往,霜叶又满盈秋,夜月阑珊。








    元凌沉睡不醒的第二年,魔君尊上在殿里种下第二棵梨树。魔界的御医早来瞧过,说君主夫人只是坠崖时被妄生咒疲乏了心神,稍施针就能醒来。








    魔君却摇头道不必。








    御医退去,只剩下他坐在床榻边,摩挲着元凌的手背。








    “在我身边这样睡一辈子也好,醒了…一定要跑。”








    男子睡颜恬静,鬼厉独自一人处理两界政务,没了六界共主命格的庇佑,鬼界频频有人作乱,企图推翻魔君对两界的统治。








    鬼厉累极就这样看元凌一会儿,同他说说话。




    “乐乐的身体没事了,吵着要见你。我让灰羽领他去了鬼界,他以后要做君主,这样顽劣不行……这些日子鬼界有叛军作乱,正好让他去磨砺一番。但你不要担心,有很多人保护他,我不会让他受伤的。”








    小狐狸睡的香甜,鬼厉只敢拉一拉他的手,怕吵醒他…








    但两年对他来说如弹指一挥间,对一场沉睡来说又确实太久了。无论鬼厉如何小心翼翼,再累的人也会有睡足的那一天。








    鬼厉握着他手靠着床柱浅眠的一日下午,元凌终于醒来了。








    他手指一动鬼厉就睁开眼,将他五指反握住。








    他长睫像蝴蝶的翅膀颤抖,紧皱的眉头像在噩梦中挣扎,又像在清醒和沉睡间徘徊。








    鬼厉屏住呼吸,松了手上的力气怕惊了他,同时在心中祈祷他能继续睡…哪怕再多睡一天也好。








    可元凌还是醒了…








    他漆黑的眼睛有些迷茫的看着鬼厉,又看两个人窝在一起的手,像是不解,像是不悦。








    堂堂魔君在元凌沉默的注视下只能心虚的低下头,他不敢逾矩,拇指又摸了元凌白嫩的手背两下,才恋恋不舍的放开…藏进袖子里握成拳。








    元凌的眉头又皱了皱,鼻子都禁了起来,他想用力起身,但身体沉睡太久不听使唤,使了两次力也没能成功。








    鬼厉几次抬手想扶他,可他不敢…








    他怕元凌冷言冷语的说别碰我,他怕元凌起来的太快,立刻就离开他…








    折腾了几下,元凌累了,他张了张嘴,长时间没有饮水的嘴唇裂出白痕,声音低哑,带着微弱的气音:“帮…”








    他只说了一个字,鬼厉就迅速动了起来。他扶起元凌后拿了两个帛枕放在后面,让他往后能自己靠坐,不那么累,又倒了杯温水喂给元凌。








    做完这些,他就规规矩矩不乱动了,只用紧张的目光看着元凌,迟疑再三,还是温声商讨的语气道:“你刚醒,身体没适应…再…住一天…好么?”








    床上的人似乎还在头疼,眉头仍然皱着,眯着眼看鬼厉。








    “我不会来打扰你…你就再住一日…”








    床上的小狐狸没动,但也没说话,他眼睛看着鬼厉手里的茶盏。鬼厉又倒了一杯,一点一点喂给他喝。








    元凌喝的着急,咳了起来。鬼厉慌忙放下杯子,帮他拍后背:“慢一些、慢一些…凌儿。”








    最后两个字叫完,剧烈咳嗽的身体一僵。








    鬼厉也意识到自己靠的太近了,抬起的手落下也不是,不落下也不是,就这么悬着,最后垂回衣间,退开两步。








    元凌用右手抹去嘴角多余的水渍,直直看着鬼厉,看的鬼厉不得不再退一步。








    再退一步。








    再退…








    再退就要退到墙边去了,两人之间已经隔了大半个魔君殿的距离,床上的人这才终于有了反应。








    他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的打了个哈欠,满眼泪花,深深的呼吸了一下,哑着嗓子懒懒的说:“好香…”








    鬼厉看向香炉。








    床上的人往帛枕里陷了陷,半张脸藏进里面,头发挡住眼睛,他撅着嘴把它吹开,眨了眨眼。








    “是什么这么香~”








    鬼厉反应了一下,抬手指了指香炉:“安神香…”








    床上的人啊了一声,看着那香炉乱点头,仍是倦懒的模样,打量的眼神重新回到鬼厉身上,把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看了三遍。




    “你声音…好耳熟。”








    他努力回想片刻后,右手一拍床,使劲儿坐了起来,一脸发现奇迹的惊喜模样。








    “对!!本殿下想起来了!张小凡对不对?青云门的张小凡!你叫张小凡!”








    你是张小凡,那个本殿下听了好几年故事的张小凡~那个师父全被劈死的倒霉蛋~那个追了一屁股女孩的修仙奇才、那个佛道双修的……








    “小凡哥哥。”








    ………








    “我从俯云台跳下来了吗?…我被摔懵了吗?你怎么在这儿?碧瑶姐姐呢?”








    “哦对!青云门的人要杀你啊,你怎么还不紧不慢的?喂,跟你说话呢!”








    “那什么,你…还难过啊?逝者已逝,生者……看开点,你师父…们…也不希望你这样子啊,小凡哥哥?”








    “张~小~凡~”








    长得很帅的话本男主角听到这百转千回的呼唤像回了魂,露出一个特别不符合武林新秀的感激笑容,毫无征兆的大步流星冲过去,把床上喋喋不休的小狐狸抱了个满怀,用尽全力按进怀里…








    “对,我是张小凡…是我…张小凡,叫我小凡哥哥。”








    你说我是谁我就是谁,全听你的,全都听你的…








    元凌:………








    怕不是被丧师之痛折磨傻了???








    小狐狸想回以拥抱安抚这可怜孩子,一抬手才发现……








    他的左手,失去知觉,动不了了…








    ———————








    鬼厉你听我说,且甜且珍惜。




    跳浮云台的记忆和从灰烬崖跳下的那一段相连了。




    爱欲之神答应他睡一觉会好的,终于说话算数一次了。




    从遇到鬼厉到斩断尾巴,整整一千一百年的痛苦,被鱼吃了。









    真娘【九月之一】

    池中鲤鱼:

    《真娘》








    小白花圣母攻x富二代话痨受








    李总:上次还说我伪娘,这次就真娘了哈?上次还给我个局长公子的身份,这次直接……小白花了哈?上次还给我个高冷标签,这次就圣母了哈??








    小婷:……我对我的人设很满意鸭…但是我不话痨啊…








    (小婷,真的话多…看下一站六个小时,焦糖兔子的小嘴儿就没停过,前后左右的说鸭,大家还很配合😂…)








    ——————————




    【九月之一——交际花】








    每个人对大学总是还有无尽美好幻想的。比如俊男美女汇聚的社团,比如年轻温柔的辅导员,比如酒吧夜店的同学聚会,比如谈一场不担心被爹妈发现的校园恋爱!




    然而事实上幻想终究是幻想,幻想终究要被打破。








    此刻,陈伟霆扛着半人高的空运行李箱,背上背着比他肩还宽的巨大背包,趴在四楼到五楼的楼梯间,汗如雨下。




    错了,他真的错了。他不该以为上了大学自己就是爹,不该拒绝他哥的接机送机服务,不该毅然决然兴奋的坐地铁,不该挂掉司机打来的电话。




    其他新生都有爹妈叔叔姑姑的送,一群人其乐融融的拎着行李上楼,就像去赶集一样快乐。




    陈伟霆孤家寡人,眼巴巴的看着人家已经上到五楼的屁股,唉声叹气。他摘下鸭舌帽摘下扇了扇风,缓了一口气,然后大喝一声抱起行李箱使劲往上一扔…伴随一声巨响,箱子安静的躺在五楼,摔花了点壳。








    ok,计划可行。








    好好的箱子摔到七楼的时候,彻底尸解,陈伟霆左手拖着包,右手拖着箱子,走进了3705的寝室门。




    屋子里三个人到齐了。说是三个人,其实…是三个室友带七大姑八大姨。屁大点的寝室塞得满满当当,陈伟霆绝对挤不进去,尝试几次之后,只能老老实实坐在行李箱上等。等亲戚们十八里相送挥手再见,陈伟霆才重新带好帽子,挪着箱子进屋。




    屋里三个人显然已经熟了,坐在一个人的床上聊着,陈伟霆进来时三人齐齐抬头。




    小寸头眼睛一亮:“哎!又来一个又来一个!颜值担当来了!Hi~”



    “Hi…”



    “兄dei,你是第四个~就剩一上铺了,行吗?”坐在中间戴眼镜的小胖子笑呵呵的站起来:“我太胖了,上不去,不然就跟你换了。我叫熊子浩,叫我小熊大熊都行。”




    陈伟霆被“小”胖子近一米九的身高雷了一下,大大小小纠结了半天,伸出手:“…子浩。”




    小寸头也站起来:“田奕,口十田哈,不是小甜甜的甜。”




    “小甜甜。”陈伟霆愉快地给人家取了外号。




    始终坐着的瘦巴巴的男孩对陈伟霆扬了扬手,他指指自己打石膏的腿:“我就是群里那个备注邵残残的…”




    就是下飞机的时候一脚丫子踩进舱门缝里把腿崴折了,在救护车上给自己改了备注还把脚拍下来发进群里的奇葩。




    【兄弟们,我先去趟医院,我们有缘再见!】




    陈伟霆双手抱拳:“百闻不如一见,邵大侠你真的是被舱门崴断的腿么?”




    邵灿灿点头,回以一礼:“如假包换,崴断的,机场—医院直通车,贼刺激。”




    3705爆出蛤蛤蛤的惨笑声。




    等笑够了,把自己残废的箱子踢开,认真的挨个握手后,自我介绍:“我叫陈伟霆。”




    三个人没反应,那表情就是完全没听说过:“………”




    陈伟霆想了一次,补充道:“威了个廉…”群备注,威了个廉。




    “卧槽威廉啊你是!!!”




    “我天啊威廉!”




    “真的啊!威廉啊!”




    陈伟霆嘿嘿一笑,露出小白牙,闷头开始收拾行李,留下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背影。




    威了个廉是新生群里“大演说家”的存在,那公关能力,辅导员都为之折服,给了他一个【头牌】的头衔挂着。18级服装设计系新生群是他建的,班群他建的,他是全班第一个加满了所有人微信和qq的人,是小姑娘撩骚次数最多的人,是空间访客分分钟上千的神奇存在。




    简称,交际花。








    ……交际草?








    反正全系没人不认识“威了个廉”。








    陈伟霆在三个室友崇拜的目光犀利下,灵巧爬上床,把箱子里的行李铺上,又蹦下来:“兄dei们,我先下去一趟昂。”




    “咋了?”




    “行李,没搬完呢。”他把帽子摘了往学习桌上一扔,撸了一把小短毛,湿透的头发飞出汗水,跟小花洒似的。他脑门上被鸭舌帽箍出一圈痕迹来,一笑像个向日葵。




    “你们喝啥不?我上来给你们带饮料。”




    三人愣了,屋里只剩下邵残残敲石膏的扣扣声。




    虽说,上学前爸妈都说了,别因为小恩小惠啥的就误以为别人是好人。但是此时此刻寝室里连个饮水机都没有,大家都忙活完又闷又热,但七楼谁都不想动弹,而眼前这株向日葵乐呵呵的要去买饮料,一下就……就带上了一层圣光啊!




    熊子浩又站了起来,拍了拍陈伟霆后背:“咱俩一起去吧,你行李多不多?”




    “啊,不多不多,不用,我自己就行了,你坐着吧。”他是真的让人坐着,没客气,门一开,跑了。




    二十分钟后,脸都憋红了的陈伟霆把第二个半人高的皮箱子扔进寝室门,空背包里塞满了,一打开,四瓶冰镇肥宅水,四包薯片,还有一大包辣条。




    “吃点垫垫胃,晚上咱一起吃个饭去,咋样?”




    三个人傻呵呵点头,陈伟霆一口气喝了半瓶可乐,打了个豪爽的嗝。他出了汗,白色的背心都湿透了,下巴上也是汗珠,一边挑眉一边说爽。




    “那正好,3704的老驴也去,3702全寝室都去,楼下新闻系的就不带他们了,今天咱们三舍设计系的聚~哎你们吃着,我再下去一趟昂,我刚才跟商店订了饮水机,他们说十分钟就能送到,哎哟咱学校可真方便!等我啊,你们商量商量晚上吃啥~”




    “…………”




    等陈伟霆关门又跑了,面面相觑的三人才反应过来。




    “所以…他是用十分钟混熟了整层楼和楼下妖艳贱货系?”




    “他……还…把饮水机订了?不是说要三天才能送到么?十分钟?”




    “……他怎么知道我爱吃黄瓜味薯片呜呜呜…”




    陈伟霆在一小时内折腾下楼了四趟,第四趟时就算其他三人有心偷懒,也良心不安,生生的拄着拐、喘着粗气、扶着腰陪他一起下去,把他所有行李一次性拿上来,还扛着新的扫除工具。




    不止如此,说好了男生小聚莫名变成了设计系二班的班聚。白菜多猪少的服装设计系全都是娇花美人,莺莺燕燕,欢声笑语。三个人亲眼目睹了陈伟霆蜜汁交友玄学艺术,左拥班花右抱学姐,隔着火锅冲辅导员抛媚眼,甘拜下风。








    晚上回了寝室,陈伟霆洗漱的功夫把手机放在桌上疯了一样狂震…




    看那备注哪一级的都有,还有重名的被他分成大高颖小高颖。




    三个室友聚集在他手机边,看着少女们发来的各种表情包和聊骚的话,羡慕嫉妒恨。




    “伟霆,99+了…”




    陈伟霆在阳台嘟囔一句什么,叼着牙刷就跑回来了:“系不系吵到里萌了…窝把他关掉~”




    他们本来以为陈伟霆是个渣男,就是欺骗少女感情,一天换一个那种,然而看他对这些信息边看边删的状态,貌似…不像来撩妹的。




    “……你不跟人家搞对象,干嘛留微信啊。”田奕问。




    “他萌要,我就留了呗。”陈伟霆耸肩,手机静音后放在桌上,又去洗漱了。




    而他亲哥哥给他发的20多条短信也跟少女们的关怀一起被他一键删除了。




    大学寝室真的跟个鸡窝一样大小,一人一个单开门小衣柜,陈伟霆那些不能折的衬衫不能叠的裤子不能团的外衣一件件挂尸晾腊肠一样挂在床上,琳琅满目,成了天然屏障。




    他是背着他哥自己跑来学校的,因为他实在受不了家里送他上学那阵仗。他妈、他姐,他哥,他姑妈,他小叔,他表哥,他表嫂…他特意报考了离家3000km的学校,想着离这群祖宗们远点,然而临出发前天晚上,一家人抹泪拉手,声泪俱下的说:“威廉,阿姐舍不得你,所以决定送你去学校~”




    他哥说,正好,哥去那有点事,哥跟你一起去。




    陈伟霆:………




    整个餐桌上所有人都拿出机票的那一刻,陈伟霆面上哈哈哈说你们真好,心里就决定偷跑了。他自己偷偷改签了机票,提前三小时,飞了。




    拥抱他的新生活,拥抱他的自由,拥抱他的无拘无束。




    他高中已经够闹心的了,别人放学三三两两骑自行车走了,他一出门就让司机拎上车送回家,别人住校是住校,他住校他哥给全校捐了空调。




    “陈空调”这名字实至名归,无论性格还是真空调。




    高三冲刺的时候,别人吃食堂多的是一个菜,他家保姆阿姨拿着电饭煲隔着门给他送,不吃不行,不吃阿姨现场表演以死谢罪…别人高三饿瘦了,他胖八斤。




    他就是他家的大宝贝,心肝脾肺甜蜜饯儿,大肠小肠命根子。他想出国,他全家反对,国外乱,吸毒,嫖娼,枪击案。坏人多,拐卖,强奸,搞歧视。




    陈伟霆服了,真的服了。




    他晾了家里人一天,现在估摸着再不接电话就被弄死了,才磨磨蹭蹭到走廊去,给他哥回了电话。




    “喂…哥,咋啦~”他只是一声咋啦问得特别无辜,就好像机票本来就是提前三个小时,好像他哥只给他发了一个电话似的。




    “咋了?你好意思问咋了?机场去那么多人接不到你!急死了你知道吗!”




    陈伟霆:………




    国内到达,地下出口,地铁站。这个路线果然很安全。




    “……给你们个小惊喜嘛…”陈伟霆独自上了八楼,这里只有一个大阳台,怕学生跳楼自杀,锁着的。




    “惊喜个屁!!”




    陈伟霆被吼的缩脖子。




    “你韩叔叔多久没见你了!特意去机场接你!你倒好,跑了!”




    陈伟霆扣着门上的锁头,乖乖道歉:“我错了。”




    “一大群人被你耍的团团转!”




    “sorry~”




    “别跟我嬉皮笑脸!”




    陈伟霆语气一秒严肃起来,身体都站直了:“错了,哥。”




    他哥冷冷哼了一声:“别以为谁都有空天天围着你,学校报这么远…到时候看你自己怎么办。”




    ……陈伟霆心说我报这么远就是为了不被你们围着转。




    他哥又给他讲了一大串道理,财不外露啊,做人留心眼啊,保持距离啊,注意安全啊,交女朋友不许欺负人家姑娘啊……




    “军训你也别去参加了,生病就麻烦了。”




    陈伟霆一下精神了:“不行!你别老给我整特殊行不行…我高中没参加军训,开学跟朋友都不合群了!”




    不合群?不合群???你特么什么时候真的能不合群一下那才是个奇迹!




    陈伟盛忍了又忍没爆粗口:“……反正就十天,差不了什么。”




    “那也不行!你老这样!都不问我就自己瞎整…我不管!我就要去,我头发都剃了!”陈伟霆语气拔高了:“白剃啊!”




    “你把什么剃了也没用,假都请完了。”




    “我不管,我就参加,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你想让我给老陈家丢脸,你让别人说我不配当陈伟盛的弟弟,你做梦!”




    陈伟盛一下卡住了…




    这特么……这什么难以拒绝的理由??




    “你……”




    “你做梦,我跟你说!我哥从小心脏不好,但他军训一次没落下!他特别优秀!我心脏倍儿强,我要像他一样!我不能给他丢脸!”义愤填膺的说完,又换上谄媚的语调:“对吧,好哥哥~~”




    陈伟盛败了。




    “…滚、死活我也不想管你,随便吧你。”他哥气势汹汹的把电话挂了。




    陈伟霆确定通话结束,把贱兮兮的表情一收,轻松的吹了声口哨,一蹦一颠的下楼了。




    而他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哥哥挂了电话后,一张冰山董事脸上欣慰的笑容久久不散,吓傻了饭局上谈生意的小伙伴。








    —————




    李易峰:我没上线的第一章。

    吃狐狸不吐狐狸皮【贰拾贰】

    池中鲤鱼:

    【贰拾贰】天谴




    (这章…好长好长好长啊,我等会儿改改,先发出来吧)




    (我特么又没娶过九尾天狐,我就瞎特么写了啊,唐宋元明清,鬼知道哪个时代娶太子妃的礼节就是这样呢???)








    “天地有德,成人之合。四皇子元凌,温文而雅,至纯至善,静正垂仪,与太子良配。故兹尔敕,册封天界太子正妃,即日成婚,毋渝厥典。”








    暖风迟日,烟柳弄晴。








    月刚过西南角,四殿下被送两排天兵天将护送回白黎殿。








    从夜露星起到晨光熹微,这一日太子妃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凝脂般的皮肤被仙泉滋养后,晶莹剔透的白。他从木桶中迈出来,翠鸟过青山的刺绣屏风遮挡,穿上里衣。








    四殿下的衣襟敞着,雪白的肌理如完美的玉,可惜肋狰狞的伤疤毁了一块好玉。这一幕自然不该在大婚之夜给太子殿下瞧见,免得毁了好心情。








    年龄稍长的婆婆端着小碗进来,那碗里是金色的如流沙一般的粉末。








    元凌坐在台前,任由她用碎金涂抹在旧伤上,盖住伤疤,装饰成一条金色的游龙,盘在腰肋,栩栩如生,如盖上天族的私印。








    红色的嫁衣一层层包裹在挺拔如修竹的身上。他头发还湿着,被人轻手轻脚的拿起,擦干,像在摆弄精致的人偶。








    太子正妃在这一天有上百个礼仪要完成,等太阳的光都亮了些,一个又一个红色的托盘摆放在桌案上。那些沉重的压得人几乎抬不起头的金饰玉簪,一样一样插进发丝间。








    自子初三刻便启行的九尾天狐辇走过每一个宫殿墙围,终于来到白黎殿前。太子龙渊骑着高头大马,迎接九尾天狐。








    最后一样琉璃九旒垂帘戴上,一串串小珠子正巧挡住视线。九尾天狐被人扶着坐上步辇时缓慢殿侧头看向西方,坠下的一百六十二颗琉璃轻轻晃动。








    “殿下,仪态。”








    元凌收回视线,那些小珠子又一次碰撞后,再也不动。四殿下闭着眼睛,他不愿施粉黛,透过珠帘能看到他素雅面容上鸦色眉睫。








    他身侧是身着浅红衣裳的宫娥,而身后是上千银甲加身,手握兵戈,杀气腾腾的天兵天将。这一路向东宫去,明明是成亲,却像押送。








    这是天界大喜之日,亦是魔君鬼厉向天都宣战之日。








    与正红色太阳一起升起的,除了九尾天狐大婚的步辇,还有黑石谷和枯骨海爬出的魔鬼两界大军;与迎娶天帝宠儿的喜角一同吹响的,除了寅正三刻的笙箫,还有敌军攻打南天门的号角。








    到了天帝殿,龙渊亲自扶他下步辇,隔着琉璃珠,温柔的唤他名讳:“无论生老病死,孤会照顾你一生。”








    元凌轻轻点头,温顺如往昔。








    有句话,换做千年前他会问,如今却不会开口了。








    天帝和天后盛装等在殿堂之上,元凌走近时,坐在上位的天帝终于露出了久违温和笑意:“小四,乖孩子。”








    司仪官高声唱着一拜天地,元凌看着那个巨大的“囍”字,与龙渊一同转过身,对着染红的九重天,跪了下去。








    元凌突然笑了。








    隔着珠帘,龙渊只能看见他上扬的嘴角,一时愣了。只因他已经一千年没见过小狐狸的笑。








    鬼厉说的对,不跪天地,不问九重天…他们那算什么成亲?顶多叫做,露水情缘。








    “二拜高堂——!”








    元凌对着高座之上的天帝与天后叩拜下去。








    同时,一只业火描绘的九尾天狐轻盈的越过宫殿的屋檐,端端正正的蹲在天帝桌案前。








    龙胤面色一冷。








    护卫军见业火狐狸自知魔君攻来,一群人拔剑上去,可业火无形,肆意变成各种模样,在刀光剑影中游走。








    慌乱之中,一团黑色的烟雾出现在喜堂中央,迷雾中隐隐出现一个人形。元凌刚一抬起头,就觉得身下已经悬空,浑身没有力气,九条狐尾从衣摆后露出来,不多时眼看着自己从人身变为狐身,趴在一人臂弯。








    “魔君鬼厉。”








    天兵天将层包围住突然现身的魔君,天帝站起身来,与此同时,一块一块金甲从无到有,实质的覆在身上。








    “列阵!!”聂珩吼道。








    “是!!!”








    元凌缓缓睁开眼,浑身沉重无比。他错了,他低估了鬼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程度。








    怀中的小家伙凶猛的咬了自己一口,鬼厉将它往上抱了抱,任由他咬着,连嗔怪都没有的温声道:“不要怪本尊,他们想要九尾天狐,本尊想要的只有你。”




    不为天谴地方,不为开疆拓土,不为称主六界,只为你,我只为你。








    四相恶鬼和白翼魔师凶悍的咆哮,冲进天兵天将的队列中入狼入羊群,一片混乱…








    天后被拥护着退到一旁,龙胤拍案直朝鬼厉去。噬魂挡住一掌,巨大的能量波及四周,鬼厉回以更迅猛的攻击。




    他左手还抱着元凌,单手迎战,竟然没有落入下风,与一千年前抢亲不成反而险些丧命的年轻魔君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龙胤心中惊诧于他飞速的进步,更下下定决心不能让出九尾天狐。








    万物主当真公平?








    当真公平的话凭什么将九尾天狐的心给鬼厉!!








    天命不可逆?他今日就不信这天命不可逆!!








    元凌已经许久没见过龙胤发怒,天帝一怒带雷霆万钧之势,鬼厉原地单膝跪下,黑袍一遮,震耳欲聋的轰轰声与菱玉碎时有的一拼。元凌耳鸣不止,但也能在雷电落下的瞬间听见鬼厉闷吭的声音。








    天雷散去,魔君后背焦灼一片,血肉模糊,露出白骨,然而魔气和业火一同燃烧,滋滋响着,无数灵魂前仆后继涌入他身体。








    那些伤痕正在缓慢的愈合。








    鬼厉确实与一千年前不同了,他不再需要小狐狸的涎液治疗伤口,也不需要他的血养什么尸体…他想要的只有小狐狸陪在身边。








    但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元凌都不会信的,元凌不会给他机会的,除了生抢,他想不到别的方法了。








    龙胤脸色更黑,转头迎来魔君业火,抬手挡住,龙鳞都被烧焦了一些。








    几回合下来,龙胤意识到如此下去难以取胜,他一个后退,转身便从天帝殿消失。








    天帝离开,留下的天兵天将如何是魔君的对手,不足须臾就被打的满地爬,聂珩被他踩在脚下,出气多进气少。








    魔君吹了一声哨子,分散在各处的兵马魔兽朝天帝殿汇聚,正在抢人肠子玩儿的四相恶鬼和白翼魔狮便立刻跑回来,乖顺的钻进蜮戒里。








    小白狐狸已经松开口,鬼厉左手手掌被他尖锐的牙齿咬穿,一动就流血。








    他换了一只手抱元凌,没让他身上沾血。








    一千年前,小狐狸浴血倒在他眼前的模样太震撼,鬼厉从那时就发誓,只要他活在世上一日,只要天地还有鬼厉存在,就绝不让元凌再沾染一滴血腥。








    “你恼我也是应该的,要打要骂要罚要气都行,回去都依你,全都依你。”








    狐狸的叫声是呜呜的,像小孩子在哼哼,鬼厉方觉自己压制他压的太狠了,收了一些魔力。








    怀中白狐终于能人语,开口第一句便叫鬼厉皱了眉头。




    “在魔君眼中元凌就是个物件可以随意抢夺?”








    “……随凌儿怎么说,我都认,但我不会放你走,你根本不喜欢那小龙崽子,你不会幸福。”








    “魔君何来信心说凌不喜欢?凌与太子殿下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早有婚约在身,嫁给他心甘情愿,是心之所向……”








    “这是气话。”魔君不为所动。








    “你……”








    龙渊被鬼厉重伤,手臂龙鳞都扯掉一半,勉强还能站起来,拿着逆鳞剑,死死看着鬼厉:“把凌儿留下…”








    鬼厉冷笑一声,挥手又要送他一击,却被元凌尖爪子勾住袖子:“鬼厉!!”








    鬼厉动作停下,手指抚摸元凌下巴的软毛:“从今以后,什么都依你,你会明白我的。”








    “放我下去!”小狐狸爪子挠了鬼厉几道,却还不如那业火复原伤口来的快。








    鬼厉看不得他关心别人的样子,又不敢生气,冷着脸道:“龙崽子,本尊问你一句。太子之位和元凌,你要哪个?”








    龙渊撑着剑的手发抖,却不卑不亢的回答:“与凌儿相比,太子之位算得上什么?今日就是死,也不会让他落入你手。”




    从前他与鬼厉能打成平手,现在却连他几下都接不住,六界共主的命格就是如此霸道么…








    鬼厉笑意更冷:“那九尾天狐与元凌,你要哪个?”








    …………








    怀中的狐狸不扑腾了,看龙渊绿下去的脸色,鬼厉自然知道自己问到点上了:“蠢。”








    “……凌儿就是九尾天狐,有什么区别!你强抢他回去有什么用,凌儿的心不在你那!”








    鬼厉回手指了指天上的六颗帝星:“一千年,敢问天都的太子殿下,你可曾有一天见魔界的帝星下滑过?”








    未曾。








    那颗星星一日比一日攀得更高,就像在跟六界说,九尾天狐的心一直在魔界,六界共主的命格在魔君身上。








    鬼厉可以一掌拍死这重伤的龙崽子,即便龙也是上古神兽,但屠龙也没什么的,他杀过魔君也杀过鬼王,放在寻常人身上,连杀两次帝王的罪孽足够天谴他个十次八次了,但他身上有着天地宠儿的爱。




    之所以与他白费口舌,还不是那点想从各个方面把情敌碾在脚下的私心在作怪?








    “那…只是因为孤与凌儿尚未完婚!”龙渊不死心的吼道。








    “本尊还喘着气你就要娶他了?做梦。”他带着小白狐狸转身要走,消失的龙胤终于重回天帝殿。








    自己的儿子重伤至此,龙胤轻飘飘扶起他,往后一送,穿着华丽的天后扑在儿子身上便心疼的哭出来。








    越来越多的两方兵马赶来,毕竟此处是天都,纵然不是千年前的六界第一,天界还有几百颗星子上住着地仙,一百零八宫阁里还有带兵前来的战神。








    又是这样黑压压的对立局势…








    元凌看见龙渊,在鬼厉怀中有挣扎起来。








    “鬼厉。”看这天界的兵马明显数量少于魔界,即便此刻败局已定,龙胤还是那样不急不躁:“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摊开手掌,一只纳魂盏在他手中,而灯盏中间蜷缩着的,是手指头那么大的一只小狐狸。








    深深地沉睡着,几乎感受不到活着的气息。








    元凌在看见那东西的瞬间便彻底不受控制了。








    “乐乐!!!”








    鬼厉手上一痛,见元凌挣扎的更狠,几次想重开包裹内丹的魔气,甚至用微弱的灵力召出归离,颤巍巍浮上半空又掉下去。








    “放开我!鬼厉!放开…!放开!!”








    鬼厉认得自己的混账儿子,却没想过是这副模样。元凌感觉得到,他自然也感觉得到,元乐此刻状态很不好,准确说是属于魔的那一半状态不好。








    之前他被法器强行祛除魔气,已经伤了属于魔界的那半身体和内丹,天界如何治得好半身魔血的九尾天狐。








    能救他的,只有魔界,只有自己。




    ……




    这便是龙胤不愿让元凌见元乐的理由。依照他重视元乐的程度,会毫不犹豫带着元乐去魔界,甚至会为了元乐答应鬼厉一切要求。








    鬼厉实在怕元凌挣扎太狠伤到内丹,只能松开对他的压制,元凌化作人形,还是一身正统的嫁衣,华丽无比又繁复沉重。








    他要过去夺回元乐,却被鬼厉拉住扯回怀里紧紧按着:“凌儿冷静一点!”








    “放手!”归离飞起,锋利的刃对着鬼厉眼睛,近的不能再近:“我让你放开!”








    鬼厉岿然不动。








    龙胤五指的金色龙爪收紧,那只四面纸糊的小灯盏几乎要碎。盏里动小影子挣扎了几下。元凌屏住呼吸,死死望着的他,好似他捏着的是他的心脏:“……不要…”








    鬼厉咬了咬牙,忍下怒意,问道:“你要什么。”








    龙胤松手。








    “一千年前朕要九尾天狐,一千年后,依旧是九尾天狐。”








    “那你怕是要失望了。”








    鬼厉按着元凌的手用了几倍的力气,紧紧禁锢着他,低声说:“乐乐也是九尾天狐,只是那半魔血与天界不对付,但杀九尾天狐会遭天谴他不敢的,信我好不好,凌儿,信我…”








    九尾天狐九尾天狐九尾天狐!!!全都是因为九尾天狐!




    难道生而为九尾天狐就是错的吗!!








    “我只说最后一次…放手。”元凌声音在发抖,他紧盯着那只小狐狸影,小狐狸九条带着小黑尖的尾巴软软的浮动,似乎没了生命迹象。








    归离似乎下一秒就要刺入眼球,鬼厉仍是没动:“我发誓,我会救出乐乐,我发誓。”








    归离突然动了,却不是朝鬼厉的眼睛,而是转了个圈对着自己胸口,鬼厉倘若不松手,他就要给自己一剑。








    只差一瞬就要刺在身上,鬼厉连忙放开他一些,改为只抓着他左手手腕往一旁躲。元凌握住归离,眼睛都不眨,就往自己手腕上切。








    “元凌你疯了!”鬼厉没想过他对自己能这么狠,从前刺破一点皮肤都要喊疼喊血,现在每一招都残忍的令他心悸。








    他赶紧松开手,元凌脱离他的掌控立刻朝纳魂盏跑去。








    龙胤收回手,那小狐狸连着灯盏一起消失。








    “乐乐…”元凌抓空,迎面是龙胤的手。他就地翻滚躲开,长长的衣摆拖着,影响动作的敏捷性。








    鬼厉不得不再将蜮戒里的东西放出来与龙胤缠斗,自己过去拉元凌,这次不管他怎样反抗,抱起他便腾空而起,离开天都。








    “放我下去!乐乐!乐乐还在!”








    “我会救乐乐出来,但前提是保证你在我身边!”








    鬼厉知道那两个废物缠不住龙胤多久,在天上飞这一茬,六界之中谁也比不过真龙,他抱着元凌,只觉得身后一道风迅速逼近,伴着龙吟和破空声。他一个后翻躲开龙胤,却不曾想怀里抱着的人突然亮了爪子。








    鬼厉被他一掌拍的血气上涌,手上力道松懈,元凌直接从半空跃下去。








    “凌儿!”








    下面是一片茂密的森林,鬼厉眼看他落进郁郁葱葱里,龙胤更快一步的俯冲下去,鬼厉赶忙跟上。








    九尾天狐本来就不会飞,除了顺南天门的风扶摇而上,从来行于地上,不能腾云驾雾是天地宠儿唯一的遗憾。








    金龙先一步落下,恢复人身,那只小小的灯盏在他手中,随时会碎了一般。








    身着红衣的元凌撑着归离摇晃着站起来,面前的琉璃珠串断了,一颗颗小珠子滚落。








    此处树林让元凌有些眼熟,不远处有一颗参天古树,而背后是一条通幽小径,葱葱林叶覆盖,千层落叶满地。再前方一点点,两排新生的树木并不算高大,也不够浓密,归离剑下的泥土带着魔界特有的浑浊气。








    这里,曾经寸草不生,前方曾经长满魔植,此处是通往魔界灰烬崖的必经之路。








    只要…只要把乐乐送去魔界就行了…








    元凌上前一步,摊开掌心,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散发着充裕灵气:“……你要九尾天狐,给你…把乐乐还给我…求您。”








    内丹在手,就算鬼厉也不敢强行带走元凌。








    “小四,你不要怪朕。每个人生来就有要完成的使命,如果有的选择,朕也不愿伤害你。”








    星河灿烂,汇入流光,六颗帝星仍是淡红色,却没有丝毫改变。他曾想,让龙渊娶了元凌,千年万年,只要元凌一日不原谅鬼厉,身在天界,那总有一日他的心意改变。








    其实…他知道有更简单的一个方法。








    就是一千年前弥簌发了疯要做的事情——杀了元凌。








    天谴纵然存在,也可以随便找个愚昧凡人来做这种事情…他有太多方法规避这种危险了。








    可这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总抱有侥幸,元凌有朝一日会回心转意,所以他选择等待。是他的摇摆不定,害天界至此;是他的妇人之仁,容忍元凌生下元乐;是他的不切幻想,最终换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局。








    他不信九尾天狐的忠贞不渝,也不信天命,而他的代价,是整个天界的颓唐…








    天帝轻轻圈握他冰冷的手,强行用灵气把内丹压回元凌身体里,淡淡道:“朕要的,是你心向天界。”




    ………




    “小四,朕是你父亲,你说过……最喜欢天都,你说过,永远待在父皇身边。”




    ………




    “要知道,你现在付出的一切代价,都是因为你心里……还装着不该装的人。”








    元乐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要阻拦,可还是慢了一步。








    龙胤捏碎了纳魂盏,点点流光飞舞,萦绕着的幼狐身影悬浮于半空,松软的绒毛被吹乱。








    “…不要!!!”




    他犯了什么错罚他就好,要他的命都可以,为什么不能放过元乐!他的骨肉,失去纳魂盏的保护,生命垂危。








    他以为自己不爱鬼厉,可玉兰坠送到他手,他心脏失常的跳动,他烧了纸鸢却仔细收好的蛛丝,在青锁山里一千年的折磨,每一次…每一次看见鬼厉抱着碧瑶那一幕,心中都痛如新伤…








    他看着元乐与鬼厉那样相似的脸,相似的性格,他骗过别人如何骗过自己,如何骗过天地……








    他只恨九尾天狐这颗心…








    所谓忠贞不渝,其实是死不悔改,所谓一往情深,不过是一错到底。








    鬼厉落地见此一幕,一跃而起想把元乐抢回来,可他怕伤了小狐狸,始终束手束脚。








    两人从林深打到远处,飞扬起的泥土里带着混沌的气息,空气中,渐渐有了比尘埃更大的杂质…








    灰烬……








    鬼厉故意把龙渊往灰烬崖逼,元乐靠近魔界越近,能坚持的时间就越久。








    可这也没有用,天兵天将与鬼厉的兵马一同赶到,这场僵持着的争斗在灰烬崖之巅再次展开。








    天边已经从红变成诡异的紫,六颗帝星的似乎离人越来越近了。








    那些云雾里包裹着的是真正的天谴。








    元凌改变不了自己的心,但有一个方法,能保住元乐…








    九尾天狐之珍贵,是因为他们万年不现世。








    可这一下就现了两只,才让人疯魔吧…








    倘若这世上…只剩下一只九尾天狐,那元乐的命是不是就变得无比珍贵了。








    谁也没得选择,因为元乐是最后一只…








    元乐会成为最后一只。








    天雷更近,压抑的所有人的呼吸都艰难了。








    归离在他手中宛转,嫁衣长长的拖尾长摆被斩断。像红鱼断的鱼尾,像朱雀失去的翎羽。








    那小小的一团在天谴之下,脆弱如蝼蚁。








    “殿下!”








    寒盛发现了元凌的不寻常,一脚踹飞长手长脚的鬼怪,转身去拉他。他手还没碰到元凌,就被浅白色的狐火烧伤。








    那九条雪白的狐尾垂落,金色的发冠滚落。








    其实,明争暗夺,六界战火从未有片刻停歇。








    天地宠儿的存在是为了印证天下之大尚有真心存在,是为了匡扶心怀纯爱的正主,以仁治天下,如此才能称为六界共主。








    故而天地赐予他一颗爱上纯爱的心。








    可是天地忘了教他看清那颗心装的是谁…








    如若他所爱的恰巧是那个人把纯爱之心献给别人样子。








    多可悲…








    天帝和魔君打的激烈,幼狐在争抢中似乎睁开了眼睛。








    元乐知道自己活的很尴尬,他有一半魔血,从有记忆起就被人讽刺,羞辱,欺负。








    他气不过,又因为年纪小打不过,所以总是气呼呼的问东海之主为什么。








    “…他都不管我…他干嘛生下我!”小家伙生气时,一只眼睛就会变色,那些孩子叫他怪物,不愿意跟他走在一起。








    那条老鳖鱼当东海之主不合格,当养父还勉强像样,他摸着元乐脏兮兮的小脸,说:“因为,人们总是惧怕特殊,为了隐藏这份惧怕,他们选择了排斥…这不是你的错。”








    “这是他的错!他偏要生我!”








    “孩子,你知道么?你出生时,是仙魔混血,本来活不下来。是四殿下用内丹保护你,以命要挟,才保你长大。”








    “他……”








    “你可以恨所有人,但不能恨他。因为他已经在恨自己了…”








    因为他已经在恨自己了…








    等……








    “爹……”








    他喜欢变成大人的样子,其实不是觉得好玩…只是因为东海之主说,你要快点长大就能保护你爹。








    “等等……”元乐的爪子朝那方向勾了勾…








    他爹是六界最漂亮的美人,黑色的头发在风里,香飘在天上的云墨,他的眉眼比星辰更耀眼,他的嘴唇那么薄,他笑时比满树繁花还美…








    他看见,战场混乱,那抹红影走到灰烬崖边,他白色的尾巴软软的松散开,像雀羽,他抬起手,天边包着雷电的云照亮他精致的脸。








    他看向元乐,如梦似幻,他是元乐心里唯一一片净土。








    元凌薄唇开合,元乐读懂了他的话。








    让你生而为九尾天狐…是爹的错…








    “爹…等…一下…爹!”








    灰烬疯狂从下上翻,如一场迷眼的大雪,他是天之间最后一抹赤色。








    既然这一切都因为九尾天狐…








    一切都因为他长了九条尾巴…








    那就还给天地吧…








    归离剑有灵气,逆着他的方向用力不愿听使唤。








    鬼厉感受到覆在剑上的灵识异动,猛地收手低头看去。








    他送给他的剑,在半空划出狠戾的剑痕。








    “元凌!!!”








    ——我是九尾天狐!








    ——鬼厉哥哥,我尾巴好看吗~你摸摸?








    ——我尾巴收不回去了,怎么办。








    ——一、二、三……八、九~九是至尊的意思,我是天地最最最珍贵的九尾天狐。








    比帝王怒火更可怕的天谴在那一刻落下,耀眼的光晕将整个灰烬崖巅笼罩,鬼厉顾不得龙胤,连半空的噬魂都来不及收回,疯一般冲下去。








    “元凌!!!元凌!!”








    ——收回去,别让别人看见你是九尾天狐。








    ——天帝冥石换九尾天狐。








    ——九尾天狐的血…








    ——还差一滴…九尾天狐的眼泪…








    ——我留你在魔界只是因为你是九尾天狐,你还不明白么!








    “凌儿…!”








    雷光熄灭,身着嫁衣的人静静跪在地上,碎衣随风而动,灰烬崖巅死伤的兵马无数。








    他身侧,染血的剑,折断的雪白狐尾,流血不止,跟衣袂融为一色。








    一道深深的沟壑出现在前方,冒着黑烟,鬼厉想穿过鸿沟,却发现连业火都抵不过黑烟中残存的噼啪作响的雷光,这些残雷烧成了一道天火屏障。








    天界的六颗帝星在那一瞬间搅乱成一团,龙胤没料到元凌自毁九尾天狐的命格,一时发愣,悬浮的小狐狸竟被鬼厉的心腹给抢走。








    灰羽抱着少君主打了几个滚,没伤到他分毫,立刻把自己身上的魔气渡过去。他虽然不是魔君,无法治愈元乐,但尚能稳定他身体片刻。








    灰烬崖本身就是一道天险,元凌在那尖角一处,碎石从龟裂的地面滚落,掉进深渊中。








    鬼厉忍着被天火灼烧皮肤的痛,伸手过天谴沟壑。








    元凌低着头,碎发间只能看见血一滴滴凝聚在尖尖的下巴…








    掉进红衣里。








    天谴消散,魔界的晴空更盛。原来除去那些魔物的森林与凡间一样安静平和…








    鬼厉背后,只有他能看见的金色帝王光芒还是那样耀眼。








    不只是金色,还有其他的光晕,如霓虹披身。








    元凌缓缓抬起手,光芒朝他靠近。








    然后…散去……








    天际的六颗帝星恢复金色,一列并高。鬼厉身上的六界共主命格在须臾片刻消散…与灰烬一起,飘飘转转,不复存在…








    所有人抬起头看着天,就连龙胤都不再纠缠于元乐的生死。








    真正的六界平等,无偏无倚,在此刻出现了。








    凡间皇宫一片慌乱,天师摆起高台,请示天地,妖界的小妖四散而逃,担心下一道天谴落在妖界。








    “尊上!!”灰羽看见那件火离铠甲烧碎。








    震惊和呼喊声在六界响起,所有人六神无主,跪祈万物主降示。








    唯独鬼厉……他对天上的异变丝毫不在意,满眼的元凌。








    没了六界共主命格的庇佑,雷电和天火撕碎火离黑甲,魔君业火无法复原露骨的伤。








    黑色的血管从他手臂凸出,生长,弥漫半张脸。就像他第一次入魔的样子…








    “手…给我…凌儿…”








    元凌看着他,神志已经不清。








    “手给我!”








    ……








    “听话…听话手给我……”








    ……








    “没有碧瑶了,谁也没有了,只有你和我…凌儿…手给我…”








    ……








    “手给我!!!”








    他不再是六界共主,因为眼前这个爱他的小东西已经失去了天地的宠爱。








    碎石剥落,元凌所在的崖尖又下榻一截。








    他终于把目光从鬼厉身上收回来,看向那截断尾,又看向在灰羽怀里尚有呼吸的元乐。








    ……








    “信我…信我一次……信我……”








    他把手使劲伸过去,火烧的他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元凌的手半抬着,却不愿意往前再递。








    灰烬第一次往下落,而非往上扬。








    自毁命格斩断一条尾巴的小狐狸缓缓看着鬼厉,嘴角微微扬起,如一朵将败的糜花,生长在悬崖。








    那只原本对着鬼厉的手,颓然垂下。








    没有九尾天狐了……我不是了……








    喀的一声响,悬崖的一角最后一块石头也被天火烧碎,灰烬崖尖整个坍塌下去。








    “元凌!!!!!”








    灰烬崖上用万头魔兽的血镌刻着符咒,叫做妄生咒。








    元凌身下一空,身体迅速下坠。








    那些殷红的血融进石头里,轻飘飘的灰烬竟然与他一同下坠。








    鬼厉叫着他名字,声音越来越远。




    他看着这些符咒,脑海中响起另外两个声音……








    “九尾天狐可倾世。”








    “何为倾世?心怀天地,为爱而生,为爱而死?”








    那个人摇头,回答道:“痴心熬尽,不思不动,方为倾世。”








    元凌似懂非懂的看着忘林尽头,爱欲之神轻轻推他肩膀:“走过这里,觉得很难过就睡一觉,睡一觉,会好的。”








    他看见莲皇后温柔的脸,她吻着摇篮中的婴儿:“凌儿,母后要走了。”








    与他第一次坠落灰烬崖多看的无差,可后面全都变了…








    鬼厉冷冰冰的脸,鬼厉的斥责,鬼厉的质问。








    鬼厉说,痴心无转移,莫做无用功。








    “说你爱我就那么难吗!!”








    他与天帝冥石一同交换,鬼厉告诉他,若有来世,我不负你…








    他眼前匆匆晃过在魔界那百年,每一次独自观赏的日落和鬼厉望向碧瑶温柔的侧脸。








    还有菱玉碎后,他浑身裂开般的疼,陷入昏迷前亲眼看见鬼厉往镇魔古洞去的背影。








    与碧瑶相比,自己永远是被放弃的那个…








    原来落下灰烬崖确实要回忆一生痛苦,只是遇到你之前…我不知何为痛苦罢了。








    鬼厉哥哥…








    ————








    宝贝,跳吧,跳完就不疼了。








    设定是不会飞的,我记得他每次下凡都是直接往下摔,仗着神兽之体摔不坏,然后回天都用飞的是因为在那个位置谁都能飞起来,类似凡人飞升走南天门正门。








    然后,划重点】一直强调,仙魔是完全对立的两个东西,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各种物种可以混血,但是仙魔不行,乐乐是个特殊的小玩意。所以对于天都来说,有用的只有元凌,元乐不行。



    吃狐狸不吐狐狸皮【贰拾壹个半(下)】

    池中鲤鱼:

    【贰拾壹个半】父皇










    https://shimo.im/docs/FLuM6RahxG0psGJo/ 莫名mingan词系列…







    天帝轻轻抬起元凌的下巴来,让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家伙与自己对视:“小四,告诉为父。天界待你如何,为父待你如何。






    “无微不至,视若己出,宠爱有加……仁至义尽。”






    “仁至义尽。”龙胤似乎笑了一下,他蹲下,不介意自己失态的姿势:“明日是小四大婚。”






    “是。”






    “嫁给太子龙渊。”






    “是…”






    “那日魔君鬼厉说的话想必小四也听见了,明日他会来抢婚,会来带你走。”他挥手,整个青锁山的洞顶裂开,如一张血盆大口,而元凌…就在这怪物的肚子里。






    “你看天上,六颗星星。妖魔鬼怪人神,怪始终垫底,因为它们没有自己的国土,他们与人共生在凡间,藏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






    红色的星辰映进元凌眼里。






    “然后是妖,妖界被人界打压,因为修行离不开妖丹,人间帝王享乐,捉了多少狐妖当作九尾天狐…”






    “人间,人是六界中最聪颖的,出生就有灵识,妖与怪却要修炼几千年。渊儿学吐纳龙珠要学近百年,凡人学一套心法却只需要一两年,着实令人生羡。”






    “而后,魔仙鬼三界。从前…”龙胤拉起元凌的手,指着排在第二的那颗红星:“仙界在第一,然后是魔、鬼。可是小四你看现在……”






    第一颗闪烁着光芒的红星象征的是魔界魔君,魔君鬼厉,天帝在第二,而位居第三的鬼界仍然属于鬼厉。






    千年前天界得天独厚,超出五界一截,居于高位自然不担心下面的那些,尤其天界坐拥九尾天狐和菱玉。






    那时的天界确实以和为贵,因为他们拥有最好的一切…






    可如今………






    元凌随着自己的手指的方向看那六颗帝星,他当年与鬼厉行了夫妻之实,又亲手打碎菱玉,天界的帝星便下滑了。






    元凌侧头看着龙胤的侧脸,这个如慈父的天界至尊对他百般骄纵,永远是严肃中带着包容的温和笑意,只有此刻,月光在他脸上渡上寒霜,融进皱纹。






    “天帝陛下。”元凌嘴角微微抿着:“您多虑了。两千多年养育之恩,元凌多次触犯天规,您百般包容,天界与您对元凌都是仁至义尽了。您今日其实没必要特意来提醒,因为凌是不会跟魔君走的。”






    龙胤松开了手,转而又是熟悉的温和慈祥的天帝:“小四,你要知道,此处是你家,天都是你的归宿。”






    九尾天狐一定是为天界而生。






    归宿。






    他一把古剑机缘巧合取名归离,一千年来,饱尝别离,不知归期。






    四殿下垂下了眼睑,不知为何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凌的生母说过,九尾天狐,没有安居一隅的家,为爱而生,为爱而死,生来就是为了证明天地间的忠贞不渝。爱在何处,何处是家,何处是归宿。”






    “一千年了,朕的小四长大了。”宽厚的手掌抚摸元凌的脸,掌心的龙鳞凉凉的,小时候他也是这样被人递到龙胤怀里。






    那个喜悦的声音他至今仍记得。






    ——九尾天狐?当真是九尾天狐?






    “可天帝不想让凌长大,不是么…”






    抚摸他的手掌突然停顿,龙鳞细腻的触感有一瞬间的锋利,也紧紧是一个瞬间。






    小时候他曾打碎天帝桌案上漂亮的琉璃盏,他以为他要像其他皇子一样,被罚跪,罚思过,打手心。






    但是没有,什么也没有。






    天帝紧张的拉起他的手,仔仔细细的翻看,担心他受伤。元凌曾一度以为这是因为自己最受宠,天帝最喜欢自己。天帝甚至宠溺的独称他为小四,允许他叫自己父亲、父皇…






    父皇说,除了天界,到处都是坏人。






    父皇说,太子龙渊,是你未来的夫婿。






    父皇说,朕最疼小四,小四永远留在朕身边,如何?






    不谙世事,不见红尘,不食五谷…






    他是天都金笼中圈养的金丝雀,是天帝怀中温顺的小宠…






    渐渐的,连元凌自己下意识的以为自己是是天帝的第四子,生而为天界,为报答天帝。






    两个人许久都没再说话。






    天帝收回手,他转身离开时,弱水下的石阶又浮现了。青锁山是靠前任天帝的半具元神支撑运转,所以这石阶只在两个人出现时才能浮现,龙渊、龙胤。






    能操控青锁山内一切机关的,也只有前任天帝的嫡系血亲。






    那些扯他进弱水的铁锁,那些令他生不如死的画面,在他生下元乐后从天而降,明明带着杀意最后于心不忍的天帝。






    “父皇…”






    元凌轻轻叫他,男人离开的宽阔背影有片刻停顿。






    当年不及自己腰高的男孩露出一对儿狐狸耳朵,他小小的手攥着自己拇指,亦步亦趋的跟在自己身后,从南天门到天帝寝宫,从朝会殿到俯云台,从月河桥到莲花畔…






    曾几何时,龙胤也真心为这一声父皇喜悦过…不为驯.养、不为身份、只为少年眼角到眉梢的雀跃。






    若非元凌亲手毁了菱玉,毁了天界的地位,他何曾没想过,一生一世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






    或许天意,可天意并非不可违。






    “凌儿想…见乐乐…可以吗?”弱水相隔,最受疼爱的四殿下恳求着问。






    自古天家无情,皇城也好,天都也好,无论哪里都不适合重情重义的九尾天狐生存。






    他生来就是被辜负的存在。






    龙胤没有回头,青锁山门打开,山门外是两列天兵天将、数十宫娥跪地等待。






    “成婚后,你自会看见他。”天帝拂袖,弱水下沉,整个思过台到岸边只剩下孤零零的几个石阶:“来人,服侍四殿下回白黎殿梳洗。”






    ————




    我们凌凌,生来就是被辜负的存在。




    鬼厉:放p!




    所以宝贝们看懂了吗?




    开篇就说那个青锁山是用上一代天帝的半个元神作为封印发!那你说天后麻麻哪有那么牛逼能控制青锁山里头?




    只有天帝爸爸可以啊…




    锁链啊,弱水啊,幻想啊,是天帝爸爸给他的啊。




    凌儿都知道啊,可是他不说,也不问,也不怪他啊…




    他还是乖乖的趴在天帝爸爸胳膊上,假装自己是只套袖啊…


    so sweet…

    吃狐狸不吐狐狸皮【贰拾壹个半】

    池中鲤鱼:

    【贰拾壹个半】不疼








    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不爱你的人。








    作何感觉?








    爱欲之神摸过小狐狸的脊背,蓬松的尾巴,指尖停留在它眉心:“睡一觉,会好的。”








    ……








    兵戈折断,碎甲零落,两界兵马褪去,留下残破的天都,碎了的菱玉,满地凝血…








    六界都知道,天都有一百零八个宫阁,住着一百零八位有头有脸的天仙,天宫上漂浮着无数星子,每一个星子都被凡间飞升的地仙占据。








    他们知道有一个叫诛仙台的地方,那里,总有金色的雷电闪现。老人说,那种雷电出现一次,就是一位天神被折断仙骨,丢下诛仙台…








    时过境迁,天帝怀德治理天界,诛仙台早已不见,留下的是闲看浮云遮凡尘的俯云台。是元凌听见张小凡的俯云台…








    天地灵气被其余五届瓜分,还有一部分源源不断的涌进元凌身体。








    灵力不停地修复伤口,又被诛仙剑的煞气吞噬,少年的身体随着这一次次的撕开和愈合在昏迷中震颤。血淋淋的伤口夸张的横在肋下,想被掏空了一块肉,皮肤碎裂处如新伤不断流血,不愈合,也不坏死。








    诛仙剑之伤非轻易能愈合,元凌已是强弩之末,每一刻,每一个瞬间,停留在被割碎的痛苦中,反复温习,反复治愈,裂开…








    一日之内御医几次谏言天帝,为四殿下寻找一处风水宝地,让四殿下歇息吧。








    整整十二个时辰的折磨,该放过他了。








    天帝威严的脸上是难得一见的偏执:“救,无论如何,让他活下来,必须活下来。”








    必须,活下来,无论是怎样的活…








    最终,他们剑走偏分以仙草做线,磨细的龙鳞为针,将细嫩雪白的皮肤穿过…穿过…再穿过,像修整破碎的布娃娃,将那道带着剑煞的伤强行缝合了。








    尽管除不尽剑煞,尽管要留下狰狞的疤,尽管要留下延续一生的伤痛…但九尾天狐,必须活着。








    ………








    倾整个天都之力救下的四殿下是戴罪之身,众目睽睽之下,临阵反水,助乱军碎了菱玉,放走魔君,其罪当诛。








    天帝以一己之力抗下众议,罚、该罚,就罚他关在情锁山思过,








    一千年。








    一千年有多久,一定足够忘记一切,放下一切…








    天后将懿旨让四殿下徒步走过忘林,爱欲之神笑着牵着小狐狸的手,温柔的亲吻他额头:“从这里走过去,困了就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醒来就好了……








    四殿下脸色苍白,走路还在踉跄,他扶着前缘树的树干,一次一次掉进不知谁的噩梦里。








    醒来时总是幻觉鬼厉出现。








    如他坠下灰烬崖那次神兵天降,如他失去意识被绑在魔君殿,破门而来,如他万念俱灰时,暗红天际的一片黑色衣袂。








    可他终究没等到鬼厉。








    在监牢里被斩下每一根手指,鬼厉没来。




    在孤城中面对敌国铁蹄践踏,鬼厉没来。




    在祠堂里昏迷感受血液流失,鬼厉没来。








    四殿下走出忘林,失魂落魄,可口中还念叨着鬼厉。








    身着华贵金缕玉衣的女人弯下腰,戴着金甲套的尖尖指甲抬起元凌的脸:




    “凌儿想知道魔君鬼厉在哪里?”








    天后让他回过头去看,匆匆忘林几乎没有尽头,可天边还有碧色的灵气在萦绕,那是魔界所在。








    “那日菱玉碎后,魔君迟疑都没迟疑就撤兵回魔界了,随后不知开启了什么阵法,抢了许多天地灵气。当时你危在旦夕,灵气本就不够用…凌儿,你可知天帝为了救你,费了多少自身灵力?”








    元凌还傻傻的看着,那样浓郁的灵气都是鬼厉为了复活碧瑶囤积的。








    他左肋的伤刚开始愈合,现在又开始痛。








    龙渊终究看不下去元凌这模样,忍不住轻声带着嗔怪之意道:“母后,别说了。”








    “凌儿不信?不信便问问太子。”








    不,他信…








    元凌收回视线,谁也没问,谁也没看。








    青锁山的门已经打开,迈过这一步,就是一千年的弱水之囚。








    一千年,十个陪伴鬼厉的百年,千个莲灯起落的希冀节…如水中花,如镜中月。








    山门一关,就是一个千年。








    他跪在圆台上,四下弱水缓缓上升,清澈见底的水下闪过一个画面,晶石闪着光,碧色的棺材。








    元凌认得,那是镇魔古洞。








    “……不要…”孱弱的声音在山洞里空旷的响起,同时,那画面越发清晰,从弱水中独显,画面中法宝运作的声响如在耳侧。








    “不要…”








    ……








    “我不要…”








    不要给我看………








    元凌突然站起来,召不出归离,就用虚弱的灵气掀起弱水,冲散幻像。可那画面丝毫不受影响,黑衣的魔君尊上走进那口水晶棺,惊喜的,颤抖的,甚至带着无尽希望。








    “瑶儿…”








    元凌捂住耳朵扭过头去,他不想看,一眼也不想看…可那画面像能钻进脑子里,心里,他如置身镇魔古洞,亲眼看着碧瑶的身体悬空,各色的光芒融进她身体,他看见鬼厉眼中的绝望被希望代替,他的喜悦,那样清晰…








    “瑶儿!瑶儿!”








    元凌猛地睁开眼,手中凝出一只冰锥般的东西,狠狠掷向弱水畔严闭的洞门:“拿走!!!!”








    九尾天狐嘶哑的喊声传来,他在洞里疯狂的折腾,天地的宠儿疯狂吸收着青锁山附近的灵气,一道一道打在门上,整个青锁山颤抖,他在门上打出一道裂痕。








    四周墙壁突然窜出腕粗的黑色锁链,元凌身上带着伤,躲避不及,被铁钳钳住手腕,拖回圆台正中央,弱水疯狂上涨,将他淹没,窒息…








    等圆台再次浮出水面时,上面的人手脚手背玄锁束缚着,浑身湿透,虚弱的伏在台子上,流出的血被水兑成细长的颜色流痕,沿着白色的台子,滴进弱水,沉入水底。








    那画面进行着,无论他闭着眼还是睁着,想听见还是不想听见…








    元凌还想用力挣脱锁链,毁了幻像,可他刚一用力,脖子上黑色的锁圈就把他的灵气吸走,用于巩固青锁山的封印,那些他疯了一般打出的裂纹缓缓修复。








    他手里变出冰锥,想自我了断。








    看似温柔的弱水就瞬间涨满山洞,手中的冰锥瞬间就被融化。








    为什么…




    为什么……








    “不要……我错了……我…不想看……”他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躺在圆台上,对一千年感到恐惧。








    对于少年的祈求,青锁山的一切都那样冷漠,给予他一成不变的束缚和折磨。








    变化的,只有画面中的鬼厉把碧瑶抱在怀里,厮磨着她的脸颊,如搂着稀世珍宝。




    一对儿璧人相依。




    “小凡哥哥…”








    他听见女子这样温柔的唤着,他看见她朱唇吻上鬼厉。








    画面消失了,元凌听见青锁山里残留着那声小凡哥哥未散,还听见自己的哭声。








    ………








    “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不爱你的人?”








    “作何感想……”








    “…很疼。”








    比被诛仙剑穿透的那一刻,还疼…








    …………




    …………








    “殿下,疼吗?”御医端着四殿下的左手手腕,不敢用力。








    那节枯萎的仙草已经被取出来,空空的手腕少了一截筋,现在要做的是把新的仙草接进去。








    元凌额头都是细汗,闭着眼靠在床头,腮帮子因为用力咬着而微微鼓起,温声答道:








    “无碍,不疼。”






    不疼。




    ———————




    还是那句,我,有底线!!!看我能不能找到评论里的正确答案,让我敲黑板,封他为课代表!




    可以写更长,但是突然觉得这一章停在这里,特别好~




    一千年前的故事差不多写完了,他在山洞里关着关着发现自己肚肚鼓起来了,就下了个崽崽(这么随便?),然后崽崽身体很不好,要死不活的身上一会儿灵气一会儿魔气一会儿人气的…


    乐乐:我的戏份呢??


    从这里往后,应该要进入漫漫无期的虐鬼厉的路了。

    吃狐狸不吐狐狸皮【贰拾】

    池中鲤鱼:

    【贰拾】诛仙剑








    鬼王弥簌操控天界被夺舍的士兵做前锋,冲进天界防守军中。千万支箭射穿远远不断往天阶上爬的魔鬼…








    长六只手臂的怪物将人生吞,嚼碎盔甲,咯咯怪笑着扑向下一个。








    肆虐之下,只有一个人是意外的。








    元凌身后跟着御前军,杀入战场,给了天界一些助力。




    可由于人数上的劣势,随着战事越拖越久,他身后的御前军,一个又一个的被扑倒,拖进恶鬼群中。四殿下反应迅速能救下几人,来不及救天兵就如落入狼群的羊,惨叫都没发出就被撕碎。








    天帝对上年轻的鬼厉或阴诡的弥簌任何一个都不会输,可以一敌二结果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御前军死伤过七成,剩下的人也筋疲力尽。杀红眼的魔物浑身是血,肆意发狂,却唯独不敢近元凌的身。鬼界的凶灵感受到白甲少年身上的纯净气息,好不容易得他防守空隙扑上去想要夺舍,还没碰到元凌就被一只魔界骨鸟叼着脑袋拎上半空,重重抛下摔断了身体,彻底成了残魂败魄,汇入九重天…








    骨鸟杀了要夺舍元凌的鬼,转而被天兵天将用长矛穿透,碎成碎骨。








    元凌还是少年身量,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残酷的战场,却并未露出怯意,他将归离从腐尸的骨缝间拔出来,余光看见一团肉色冲过来,忙用归离挡。








    元凌手臂震的发麻,待看清那东西后心里一惊:正是守殿凶灵四相恶鬼!








    它翻滚一周后爬起,对着嚎叫时嘴咧开半张脸,圆溜溜的大脑袋上根本没有耳朵。








    战场上的武将自顾不暇,没人看到不过一千四百岁的四殿下独自对上鬼界万年的守殿凶灵。








    那东西四肢瘦长,像折断一样扭曲的弯成好几截,看似僵硬却动作飞快,怒吼怪叫着朝元凌扑上去。








    元凌就地一滚,躲开他的爪子,白披风沾血被扯碎,碎布飘着…








    它们打到俯云台,凡间的风吹上来,白袍随风而去。俯云台外,金龙被万千孤魂缠着,被业火烧灼着,赤色、碧色、金色…不同的法力碰撞角逐,把脚下的云都掀翻…




    元凌却没空管这些。








    四相恶鬼虽然只是低级的凶灵,但已经活了万年,不知道吸收了多少冤魂的法力,元凌如何打得过。








    龙渊早已看见,却无法突破层围去帮元凌,远远喊着元凌名字。








    那只怪物刀枪不入,此刻从地上站了起来,将近两米高,枯瘦的身体每一根骨头都能看清,皮肤是死尸一样诡青诡白的颜色,令人脊背声寒。








    元凌步步后退被逼到俯云台边沿,四相恶鬼猛地扑上去,千钧一发之际,天际那抹黑影闪现在他身前,噬魂棒把四相恶鬼弹飞。








    凄厉惨叫…








    鬼厉单手扶着元凌的手臂,恶狠狠的回头冲鬼王吼道:“弥簌!!”








    弥簌的诡异笑声从云层中传来:“尊上,弥簌明白。”








    元凌看向鬼厉含怒的侧脸,不知他怎么跑来的,一时没了反应…




    “…魔君…”




    交战之中瞬息万变,鬼厉见他发愣的样子刚要说什么,就看见远处发出的红光,那是灰羽发找到菱玉发出的讯号。








    “保重自己。”




    来不及多说,甚至来不及多看元凌几眼,他明明感受到元凌捏着自己的力道,却不得不扯出衣角,瞬间从附云台消失,留下元凌维持那个被他扶着的姿势,站在台边…








    四相恶鬼嘶嘶吐着长舌头,徘徊着看了元凌一会儿,不甘的离去。








    元凌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的深色,鬼厉穿黑色,魔血也是黑红色,远看不知……原来他那身衣服已经被血湿透了。








    对魔君来说,为了碧瑶,死亦何苦。没了碧瑶,生亦何欢?








    远处,菱玉周围的剑阵被唤醒,金光璀璨…








    元凌看着天都之下,神的尸体,魔的尸体,鬼的残尸,他们掉下天都揣成烂泥或摔进月河送入混沌…不知何时,自己一身白甲已经都是血了…








    “凌儿!”龙渊落到他身边,紧张的检查他浑身:“有没有受伤?跟着孤,孤会保护你。”








    元凌被他摇晃着,总算回过神来。




    “太子殿下,菱玉……”








    “不必担心,有天帝的剑阵在,寻常妖魔鬼怪破不了那阵。”像是验证他说的,白黎殿始终传来惨叫,无数孤魂上浮入九重天,全都是被剑阵所诛…








    “鬼界的人为什么要打碎菱玉?”








    元凌看见天边鬼王弥簌用魂态摆了天帝一道,也往白黎殿去了。那么多人前仆后继的送死,是为了什么?








    龙渊回身一剑将长满鳞片的丑陋怪物劈成两半,拉着元凌在聂珩的保护下,一路往白黎殿走。喘着答:“六界灵气有限,而鬼王贪得无厌。”








    ………








    灵气不足,尸体会腐烂的很快,元凌看着地上的残肢…都是要烂不烂露出白骨的寒碜模样。有些人惨死后成恶鬼,恶鬼与魂魄不同,它们肉身还在,又有高强的修为,本该腐烂很慢的……








    天界气运日益兴旺高升,鬼界则相反……弥簌作为鬼王,不得不为鬼界筹谋,打碎菱玉释放天地灵气拯救自己的百姓,于他来说无可厚非。而鬼厉对权势无欲无求,一心只想复活碧瑶…








    “玉若碎了…会死人吗?”








    答案自然是不会,但菱玉一碎,天界得天独厚的浓郁灵气优势便会消失…天帝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








    魔君仍是带人杀到了白黎殿前,菱玉被剑阵守护着,其中蕴含无穷的天地灵气。无数妖魔鬼怪朝着玉石奔去,前仆后继的触发阵法,企图以这种方式拖垮剑阵。








    天帝幻化作金龙盘旋在白黎殿上,不停加固封印。








    三界的兵马在白黎殿前厮杀,不耗尽最后一滴血绝不罢休。








    金龙声音浑厚,震慑人心:“魔君鬼厉,鬼王弥簌,你二人屡次挑衅天界威严,此次更是为一己私利置千万生命不顾,引战天都,打破三界和平!不怕遭天谴么!”








    “天谴?”弥簌冷笑:“龙胤!你口口声声说六界生灵平等相生,天上天下以和为贵!可你私囤天地灵气,圈养九尾天狐,害我鬼界生灵涂炭!如今还敢大言不惭说本王滋事引战!你好大一张脸!”








    鬼王一边骂着,右手五指中坠下五条半透明的红线,分别操控着战死的天界武将尸体,一次一次往菱玉上甩。








    阵法可阻挡妖魔鬼怪,却挡不住仙身仙骨的那些神仙身体。








    天兵天将不得不拿起武器,在战死的同僚尸体即将撞上菱玉前,将他们捅开,劈开…








    仙血覆盖菱玉…那抹天地之间至纯的碧色被染的看不出原样。








    鬼厉看着天色,所有复活碧瑶的法宝都已被他触发运转,这场战争已经打了整整两日,每拖一刻都是在平白浪费宝物的法力…








    “王上,助本尊一臂之力。”鬼厉按着自己握着噬魂的右臂,像在努力克制着什么,额头瞬间冒出汗水来。








    同时,他身上的森然魔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下去,噬魂的红色的晶石变成白色,两只血瞳恢复黑色。








    此刻,魔君尊上如凡间的修真者一样,浑身清气。








    弥簌领会其意,同时操控两只手的天界尸体,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卸下他们的仙甲,朝菱玉的防守圈撞上去。








    天兵天将手忙脚乱的抵挡那些锋利的甲胄,天帝巩固封印,而鬼厉抓住这一丝空隙,闪身越过防守,凡人之体无视封印,噬魂银光大作,凝万斤重力朝菱玉挥下。








    谁也没料到魔君这一手,防备不及,眼看天界菱玉要碎,忽然间一把带着煞气的古剑横穿半个白黎殿而来,锵的一声挡住落下的噬魂。








    一记未成,鬼厉凝重看去,握着那剑的手白皙如玉,指尖淡红,手臂上护着精致着白甲,纵横交错几道爪痕,伤口处染红衣襟,幽香阵阵。








    四殿下于此千钧一发之际出现,归离狠狠上挑,将压抑着的魔气的魔君击退几步远。




    鬼厉错愕:“凌儿你……”








    另一头,弥簌被龙渊缠住,太子修为尚浅,虽然打不过鬼王和四相恶鬼,但拖住一时片刻还是可以的。








    而鬼厉此刻站在剑阵正中央,亦是几百天兵天将中间,半身法力用来压抑魔气,头顶金龙盘旋,眼前四殿下剑锋直指,深陷困境。








    于此深情呼唤,四殿下恍若未闻,冷冷命令道:“拿下。”








    天兵天将应声,数把兵戈抵在鬼厉脖子上,将他控制住。








    此刻的魔君尊上身上毫无凶气,令人望而生惧的红瞳是深黑色,垂下的几缕碎发随阵法运作的风浮动,一袭黑衣站在包围之中,毫无惧色,如凡间俊秀的少年郎。








    “事已至此,鬼厉,你还有话说么。”元凌用归离指着他胸口,剑尖并没刺入,却被他衣服上不知是谁的血染红。








    鬼厉自知无力回天,抬起头平静回望。








    他用元凌的血保碧瑶的尸体,用元凌的泪盛开伤心花,用元凌的爱唤响合欢铃,用元凌的命换天帝冥石。








    他把元凌拆成一片片,重新拼凑成碧瑶的一线生机,如今元凌亲手掐断这一线生机。








    至此,鬼厉竟然有一丝的释然。








    他总算能还给元凌一点点了,生擒魔君之功总能与逃婚之过相抵罢。








    ……








    他松开了手,噬魂滚落在地上,光芒暗淡了








    “天地因果自有轮回,本尊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四殿下风姿卓越,如芝如兰,波澜不惊的双眸里倒影尊上的俊容和同样平淡的眉眼:“好一个无话可说。”








    天都之上,魔界将士看见魔君被擒,全都不敢轻举妄动,只剩下鬼界孤军支撑,一时间战局清明了起来。








    金龙大显神威,电闪雷鸣,将那些不敢动作的魔军劈成灰烬。








    鬼厉依然不动。








    碧瑶死后碌碌百年,他醒时不知何为喜乐,睡时也未曾有过心安,只有这一刻面对元凌,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即便沾染血污,菱玉仍散发着柔光,如元凌一样澄澈。玉是暖的,人也是…








    元凌轻声问:“一生,一世,一双人…如若碧瑶活不了,你就愿意一死陪她,是么…”








    ……








    魔君鬼厉只为碧瑶而活,倘若碧瑶无法醒来,那陪伴她长眠地下就是他最后的归途。鬼厉甚至早就想过这种结果,是这小狐狸的存在使他有了希望,救活碧瑶也好,苟延残喘于世上也好。他已经分不清那碌碌百年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到底是救活碧瑶的执念,还是白衣小公子一声一声鬼厉哥哥了。








    “归离终究是把普通的剑,无法送魔君魂飞魄散与她相伴成尘埃。”他听见少年从前欢愉的声音有了沉重的哀伤。








    “本尊逆天一试,如今大局已定,成王败寇,既然如此,那就任凭四殿下处置。”








    若死在归离之下,亦是一种解脱。此生,他一颗心只放得下碧瑶一人,再不能多了。








    从他第一眼见到元凌趴在自己胸口,闪着黑曜石般的眼眸,笑着问那句醒了…他从那一刻就掉进了一场美梦里。








    “是我辜负你。”他这样说时,有种把心扯出喉咙的哽咽感:“是我对不起你,现在拿命还你。”








    “拿命还?”元凌却笑了,若昙花一现,眼尾一抹艳色,美的惊心动魄。








    “好…”








    归离剑从他胸口缓缓下滑,锋刃割断他黑袍上的银链,那上头挂着的精致小扣子掉在地上,轻轻一响…








    像什么东西碎了,断了,死了。








    他和碧瑶在鬼厉心中孰轻孰重,原来早就有了答案,是他不信,是他不死心。








    元凌神色带上一丝令鬼厉看不透的温和笑意。




    “书上说的对。凡人虽然没有漫长的生命,却天生聪颖。你看,不爱我这件事你从见我第一眼就确定了,是元凌愚笨…折腾了这么久才明白…”








    “是我不好,若有来世…”








    元凌干脆的打断他:“不要来世,这一世也不要。魔君鬼厉,你听着。本殿将做的一切……与你毫无干系,这一切只是为了今日天都之上,不再有生灵死亡。”








    鬼厉你听着…








    从前我告诉自己,再坚持坚持,你总看到我的,你总会爱我的…








    是我错了…








    原来我的坚持,才是你的负担…








    你不必亏欠,也不必觉得我可怜。








    天若有情天亦老,见君至此方知了。








    你听着……








    我不可怜,可怜的是你。








    元凌终于收起笑容来,澄澈的眼眸直视鬼厉,眼尾那抹不知是谁的血,突然被融化成一颗粉泪,从脸颊滑过梨涡。








    鬼厉看愣了,他的手刚抬起来,元凌便后退了一步,神情恢复坚定和冷硬,一字一顿的说:




    “九尾天狐曾许诺过魔君尊上心想事成…那么,”








    “愿魔君尊上,心想事成。”








    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四殿下说完这话突然双手握着归离转身朝菱玉走去,他高高挥起剑的瞬间…




    金龙怒吼:“拦住他!!”








    “元凌!!!”








    ……








    我不是为你…








    我要做的一切跟你没有关系…








    ……








    你不必可怜我…








    可怜的,是你……








    ……








    鬼厉的指尖错过他衣袂。








    “凌儿!”








    惊呼和制止声中,四殿下将归离剑深深钉进菱玉,破碎之处都裂纹变成浅浅的绿光,裂纹如蛛网裂开,与之一同龟裂的是少年身上的白色盔甲…








    巨大的灵力波冲破碎玉,像浪涛翻涌扑面而来,能量之大令整个天都震荡。白黎殿所有人都被那股冲击力掀翻,剑阵瞬间破了,鬼厉离得近所以被冲出很远,一口血涌出来,喷在白瓷地面上。








    万丈光芒伴着尖鸣冲上九重天,像一张无边无尽的碧色纱幔,迅速扑张开,笼罩整片天地,像凡间腊月落雪,星星点点的飘落。








    这块因九尾天狐而生长的玉,终究为了九尾天狐而碎。





    他有片刻恍惚。


    ……








    “鬼厉哥哥。”小狐狸趴在魔君臂弯,眼巴巴的看着碧瑶腰上的坠子,小爪子伸了伸,还没碰到就被鬼厉拦了下了。




    “这坠子…是干嘛的啊。”








    “生母遗物,赠予碧瑶。”








    ……








    “鬼厉哥哥。这花是干什么的?”








    “伤心花,唤醒碧瑶。”








    ……




    “鬼厉哥哥。这些晶石好漂亮…”




    “存放灵气,保护碧瑶。”







    “鬼厉哥哥。这铃铛怎么不响…”








    “鬼厉哥哥…”








    “鬼厉哥哥?”








    ……








    巨大的爆炸后,万籁俱静,杀喊声消失。浓郁的灵气和烟尘缓缓散去,众人才看清此刻的情形…








    离玉最近的少年双手仍然抓在归离上,血从剑柄下滑…流淌过残玉,汇聚一摊。








    元凌浑身一块甲胃也无,玉碎开飞,锋利的缺口如刀,不知在他身上割了多少道伤口,白衣已经成了刺眼的鲜红色,血从他膝盖下凝聚,沿着台阶流下来,如春花盛放,幽香飘散…








    散开的墨丝挡住他半侧脸颊,只能看见发丝间的一些碎玉还在闪光…好似那夜合欢铃响,少年眼角的泪光。








    他说我爱你…








    胜过爱自己。








    白黎殿前的所有梨花在那一刻挥飞如雪,如柳絮漫天,与灵气一起落下。








    在发间,在肩头,在血里。








    那片空旷的地面,有人踩着碎玉靠近的声音。








    菱玉爆开的那一瞬间化作魂体,遁入白黎殿的地下。连天帝都受到波及被冲开,唯独他安然无恙,脸上带着轻松的笑,一步一步朝元凌走去。








    他手中的诛仙剑泛着寒光。








    元凌毫无知觉,整个后心对着他,身体摇摇欲坠。








    鬼厉猛地回神,使劲撑着身体想起来,踉跄几步又跪倒。




    “弥簌……弥簌!!你敢!!”




    强行封住的魔气瞬间冲开封印,流向四肢百骸,他两眼赤金,召来噬魂,挥出一道法术朝他去。








    弥簌嘴角弯了弯,像躲避冲击那样变成灵体,法术穿透他却不能伤他分毫。








    魔君业火可烧灼灵魂,鬼厉五指按在地上,强行唤醒业火,鲜红色的火焰如一条条毒蛇,飞窜着朝他冲过去。弥簌神色一变,大跨着步子迈上菱玉台。








    菱玉已碎,如今能威胁到鬼界存亡的,只剩下这只心爱魔君,身恋天界,唯独不会倾向于鬼界的小狐狸了。








    “…你去死吧!”








    弥簌攥着诛仙剑的指骨咯咯作响,火蛇缠上他的胳膊,烧灼灵魂吱吱作响,他双眼血红,表情狰狞,忍着剧痛将剑捅进少年身体里。








    白刃穿透单薄的身体,从前面露出尖…








    “元凌!!!!”








    寂静的战场,只剩利器刺穿肉体的闷声和魔君嘶哑的吼声。








    一场平定三界混战的爆炸后,所有人回过神,只见血葫芦似的四殿下被诛仙剑狠戾的穿透肋下,那剑横斜着像要把他切碎一般划开。








    弥簌的表情已经癫狂,瞳仁不见,两颗红色的眼珠流血,始终吼着两个字,去死。








    什么杀太子,什么救碧瑶,同样为尊他却要看鬼厉脸色,无非是因为鬼厉得到元凌的心,有了六界共主的命格…他从一开始就是要杀了元凌以绝后患。




    他现在就要捣碎这颗心,看看他还要爱谁,还要把这六界共主的命格给谁!








    元凌松开归离,随着他挥剑的力道倒下去,血迹斑驳的脸上都是空洞迷茫的神色,不挣扎,也不呼痛…








    弥簌疯了一样扯下火蛇,对着他心口要砍下第二下,转眼同样离得远受波及清的龙渊冲上来,一剑将他挥开,一把将元凌抱在怀里,脸颊上龙鳞浮现,将龙珠吐了出来,悬在元凌身上疯狂转动。








    “凌儿!!凌儿!坚持一下…来人!!”








    弥簌滚去一边,捂着被烧黑的手怨毒的看过去。鬼厉单手握着噬魂棒,黑森森的魔气缠绕着他,魔痕从脖子攀上半张脸,肉身渐渐消失,变成一团包裹着紫电的雾。








    已经堕魔的人,再沉沦再痛苦又能如何…








    不过是变成更可怕的魔物,陷入更深的沼泽。








    弥簌见状不妙,迅速变作魂体从俯云台跳下。








    天狐将陨,天际雾霭缭绕,天都不见日月,六星皆乱,雨雪同降,将玉和花结成寒冰…金龙盘旋,将万年结成的龙珠吐了出来,疯狂吸取着天地的灵气,源源不断注入元凌身体。








    远处,镇魔古洞之上迎来几千年灵气最充充足的须臾片刻,那些法器疯狂的吸收着灵气,却因为没有主人在旁引导,无法淬灵。








    “尊上!不能再拖了!”灰羽喊道:“碧瑶姑娘还在等您!”




    这场几乎折损八成魔界骁勇之军的战争,难道不是为了救活洞中沉睡的女子么?若错过,真的就是永生。




    那团魔雾似乎被碧瑶二字唤醒,隐隐露出一双眼眸…看着被层层围住的元凌,又看镇魔古洞上的流连的灵气…






    而元凌已经陷入另一个世界,浑身都在疼,灵魂已经不在身体里,他只记得…刺穿自己的剑刻着繁复的花纹,写满古字,烧铁一般烙印着每一寸伤口…




    那是属于鬼厉的诛仙。








    ———




    (静穆:我,有底线的,放心。)








    ………




    注:龙珠是可以吐着玩儿的别担心,但是内丹不可以!!!!




    诛仙剑为了换第一卷天书,送给鬼王了,还记得吗?

    吃狐狸不吐狐狸皮【拾伍】

    池中鲤鱼:

    想试试意识流的rou、失败了喵




    【拾伍】你想死吗


    https://shimo.im/docs/O261Hr7Brgc9OH8p/ 


    疯狂结束后,合欢铃金光闪烁,解开封印后往镇魔古洞飞去,鬼厉看着失去价值后同普通铃铛无异的合欢铃,陷入沉思。








    元凌还蜷缩着,半人半狐的姿态,尾巴上都是不言而喻的粘液,雪白的狐狸毛湿成缕,从脖子到前胸,后背,全是玫红色的痕迹。








    九尾天狐的处子之身意味着什么…








    鬼厉抚摸自己胸口,发觉内伤早已好透,他闭上眼,轻而易举的感受到魔界数以亿计的生灵一切动向,以及天地之灵气的走向。








    九天之上的第六颗帝星光芒愈盛…








    他从未在意过一统六界的天地共主头衔,他这样做只是因为合欢铃响了而已。








    “唔……疼……”








    小狐狸还团着,甚至越团越小,睡梦中还委屈的抱怨,眼角红红的…他抱着鬼厉的胳膊,半张脸蛋都埋进手臂间,瓮声瓮气呓语








    “鬼厉哥哥…”








    远处,镇魔古洞之上有金灿灿的浮光闪烁。








    鬼厉以为自己会急切的去看碧瑶的状况,可他第一次发现,将手臂从元凌怀中抽出有这么难,又这么沉。








    “鬼厉…哥哥…”








    鬼厉摸着他尖尖的耳朵。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好么。”








    元凌还在睡着,梦中吸吸鼻子,尾巴软软的缠上鬼厉小腿,湿漉漉的毛扫着。








    “我去看她一眼……”








    “…唔…鬼厉哥哥…”








    “……”








    “罢了。”最终鬼厉还是叹着气躺下。








    五卷天书还差一卷,天帝冥石下落不明,碧瑶不会醒的。








    他把元凌抱进怀里,好暖…








    ………………








    “爹,我跟你说呢,那个海马啊就那样的,嘿呦嘿喂的,然后就有小海马了。”








    元凌撑着额头看着元乐手脚一起比划,心里思索着早期性教育是不是应该启蒙了。








    “爹,我问你呢~是不是只要连在一起就有孩子了?我是不是这么来的?龙渊大傻子说我是你跟渣男在魔界充魔点赠的,我才不信呢!”








    “………”元凌食指揉着眉心,叹气:“你别再研究这些了。”








    “那我到底哪来的?东海之主告诉我,两个人相爱就会有孩子,我看他跟扇贝精爱的死去活来也没生出小鱼贝来,那我……”








    “乐乐。”元凌一个头两个大了,元乐自从亲眼见了鬼厉就对自己从哪来的这件事情疯狂的好奇,已经问了一路,问到现在还不罢休。








    他总觉得这小崽子明明知道,还故意揪着不放。








    “你在东海看见海马应当是三月的事情,那是春天,许多生灵都在那个季节…做一些事情,只是恰巧赶上了,恰巧是那两只海马,恰巧它们需要…那样做,跟爱不爱没有关系。”








    元凌说完,把儿子好奇凑近的脸推开:“去东宫给太子殿下道歉,之前误伤风水侯之女的事,不道歉就别回白黎殿了。”








    元乐委委屈屈的哦了一声,看元凌不搭理自己,才一步一回头一声爹的离开白黎殿。








    他拖沓着步子往东宫去,心中回想他爹之前的态度,看来已经很明确了…








    当年死渣男跟他爹造出自己是另有所图,就像海马三月发春…








    妈了个鬼的死渣男!差点让他诓了以为他是真心想照顾他爹。








    “……嘁…死渣男…”他想在东宫门口晃一圈,待足半个时辰再回白黎殿,扯个谎说自己道过歉了,反正龙渊大傻子不敢不配合,更不敢拆穿自己的。








    他本打算找个花坛揪揪花玩,却老远看见一群花红柳绿高矮胖瘦的前拥后簇的男孩走过来。








    那群男孩显然也看见了他,一个个伸长脖子,脑袋顶碗似的仰下巴跑过来。其中一个更是大声嘲笑道:




    “呀!快看!小杂种来攀亲戚了~”








    元乐:…………








    手痒痒,想学他另一个渣男爹打人了。








    “………哦,攀亲戚怎么了。我便宜爹是太子,你亲生爹是个……是个什么来着……哦是个野鸟精生的,他连‘龙’都不姓,他姓啥来着。”元乐挠挠头:“我想不起来了。”








    “你…!”包子脸的小公子被气得脸发绿,旁边几个衣着金贵的男孩也跟着笑。








    天族皇子之间的“小打小闹”,宫娥和侍卫向来视而不见,也没资格管。








    “那也比你姓鬼强!鬼乐~哈哈哈…好难听哦。”








    元乐:………








    死渣男!不能取个好听点的名字啊!








    “我姓元。”








    “随你爹姓又怎么?你爹他不也……”其中一个小男孩刚要说什么,又意识到元凌毕竟身份特殊,别说是给太子戴了一顶绿帽子,就算再发疯戴个十次八次,只要他还长着九条尾巴,就是未来天后。








    他话憋回去了,元乐却不罢休,眼神一下凶狠起来:“你说我爹什么?荣焕的事儿忘了是吧?天都没有海龟,仙鹤倒是不少,你想飞多久,嗯?”








    他一靠近,一群仗着人数优势逞能的小公子一个个哆嗦起来。








    唯独不紧不慢跟在最后的,戴着金冠的二皇子之子没后退:“元乐,这是天都,不是东海那穷山僻壤,你最好收敛点。”








    “弟弟。”元乐一撇嘴:“轮不到你教育哥哥。”








    “……你叫谁弟弟?本殿没有杂种当哥哥。”龙岩冷哼一声,不屑的看元乐。他父亲是天界的二皇子,仅晚了龙渊三年出生就注定了他未来只能被叫一声殿下或是世子。








    但眼前这个小杂种…








    只要元凌嫁给龙渊,他就是太子长子,是皇太孙,就算不是亲生的不可能登上大统,也注定要压过所有皇子的孩子一头。








    你说谁听了能爽???








    “你敢再叫一声杂种,我今天把你扒光了挂到南天门信不信。”




    元乐说着,一只黑瞳变成金红色。






    龙岩不怕他,反倒上下打量嘲笑道:




    “你身上这是一身什么?魔界的衣服?本殿听说你爹带你去魔界玩儿了?你说天帝知不知道这件事…倘若知道,怕是要把他再关个千八百年吧。”








    东宫门前,龙岩想元乐也不敢多猖狂,要是动静闹大了被龙渊知道,肯定要罚他。








    “关你个千八百年!!”元乐却才不管这些,随手拎起花坛里的水仙朝龙岩砸过去。








    龙岩的真身毕竟是龙,挥手挡住,龙鳞浮现,手中出现一把剑,闪着锋芒。








    元乐哧了一声,也伸出手来,虚空一抓,什么也没抓出来………愣了…








    浊浪…








    捅鬼厉捅碎了………








    斩魂……








    还给鬼厉了………








    “………”








    来不及多想,宝剑迎面而来,元乐徒手抓住剑锋。








    无论九尾天狐还是魔君的血统都不能让他像龙一样长出龙鳞护体。








    少年指缝间满是鲜血,疼痛令他眼底鲜红,阴森的问:“你,想,死,吗,龙崽子。”








    ——————








    你猜乐乐是又惹祸了…








    还是被欺负了…








    (我陷入迟疑)



    拾天[五]

    陈阿骨:

     @池中鲤鱼 


    前文:[一][二][三][四]




    私设徐律是只咪咪


    然后不要太在意橙红的剧情走向和身世设定之类的吧,主要是为了写他俩的感情嘻嘻嘻,其他人物和事件都只是辅助。




    OOC大王请轻拍,神神叨叨写了3800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005.徐咪是个计划通


     


    大菊在经历了一番照顾周全的“蹂躏”之后,长长的橘色毛发蓬蓬的,暖烘烘的,让人恨不得将脸埋进它的背毛里汲取柔软。


     


    刘子光当然没这么干,大概他还没意识到撸猫这项活动是多么的舒缓身心,让人着迷,他把大菊放回沙发上,又将“办案工具”收拾进柜子里,没看到大菊幽怨凝视着他的眼神,他走进被扑腾的乱七八糟的卫生间,开始擦拭水渍。


     


    徐天完全蔫了,他刚才甚至都想起了小时候看的动画片里那种被电的仿佛照了X光的猫咪的图像,深深地觉得自己再在刘子光这个大老粗身边待下去,早晚有一天会玩完……


     


    但是,除了刘子光以外,他别无选择,这才是最让人头疼的。


     


    也许我应该尽快找到一个更靠谱的“主人”。


    ——大菊一脸深沉地趴在沙发上思考人生。


     


    且不说刘子光是他在大街上无意中撞见的,像这种可以帮助妖类吸收灵气的体质,徐天从前连听都没听说过,虽然他是一只特立独行的猫妖,也知道这种体质是多么的难能可贵,不可能没有别的妖觊觎,但以他这几天的观察来看,刘子光身边一点萦绕的妖气都没有,徐天没那个自信说自己的能力就可以罩着刘子光了,毕竟作为一只猫妖,他还不具备那些电视剧里怪力乱神的能力,因为他没有经历正规的修炼,所以除了可以变换人形,还有寿命长久以外,他也就只会几个基本的术法。


     


    所以……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徐天的脑子里慢慢浮现,也许刘子光这种体质就是为他天造地设的,他寻遍整个神州大地也难觅第二位,更何况以他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离开江城太久,手头的工作也才刚刚起步……又去哪儿再找一个恰好在律师事务所工作的人呢……


     


    这种种都意味着他不好好和刘子光相处的话,他就只能打道回府,带着深深的遗憾重归美利坚……


     


    啊啊啊!!!


     


    如果刘子光现在从浴室里出来,就能看到大菊在沙发上一阵烦躁地翻滚着,把刚吹得松松的毛发滚的乱七八糟,这也许就是一只猫咪让人无法理解的烦恼吧。


     


    徐天暗下决心,在找到第二位如此神奇体质的人之前,他一定要明里暗里让刘子光搞明白正确的养猫之道,为自己的生活幸福奠定基础。


     


    而辛勤打扫卫生间的光仔好不容易将所有东西重归原样,又给自己冲了个手,舒了口气,心里感慨养只小动物真是门技术活的时候,走到客厅就看到被大菊滚过的惨不忍睹的沙发,上面挂满了它零落的毛发……而罪魁祸首——大菊,矜贵地缩在角落,有一搭没一搭地舔着自己的爪爪。


     


    刘子光无奈地摇摇头,突然想起宠物店小姐姐还贴心塞给了他一样东西,说是赠品。


     


    “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他从购物袋里掏出一根带着手柄圆筒状的东西——粘毛棒,只要在沙发上咕嘟咕嘟滚几下就能够把大菊掉的毛收拾干净的神器!刘子光用自己修剪的整整齐齐的指甲尖拨弄了半天才把上面的保护膜撕了下来。


     


    他又三下五除二地把沙发上的猫毛粘了个干净,在处理猫咪的生活事件上动作越发娴熟。


     


    徐天就看着刘子光忙上忙下,又帮他把猫粮放好在牛奶旁边,才闪身进了厨房。


     


    他踱着步跳下沙发,凑到猫粮盆旁边嗅了嗅,满脸嫌弃地退开了,这东西放在外面恐怕早就被野猫哄抢一空了,但光哥家的大菊却不一样,矜贵的徐大律师怎么可能还是个需要吃猫粮的“奶娃娃”,他在美利坚也是出了名的重口味,身为一只猫妖,肠胃比普通猫咪不知道顽强多少倍,人身的时候更是铁胃,但要是刘子光一会儿出来看到他没吃猫粮……会不会想出新的招数来“收拾”他……


     


    徐天光是幻想一下就浑身寒颤,他只能闷着头皮咬了一粒猫粮含在嘴里,用牙齿嘎嘣嘎嘣嚼了,还没吞下去一股反胃的感觉油然而生,他赶紧快步跑到垃圾桶边,把嘴里的猫粮碎屑都吐了进去。


     


    我要吃火锅!


    我要吃麻辣烫!


    我要吃烤鸭!


    我要吃满汉全席!


     


    徐天在内心怒吼道。


     


    他猛喝了好几口牛奶清新口气。


     


    刘子光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条当夜宵,清汤小面上面团了一个荷包蛋,还煮了四五片生菜叶子,他端着白瓷碗从厨房走出来,正看见大菊在咕嘟咕嘟喝牛奶,十分欣慰。


     


    徐天的猫鼻子动了动,什么味道?他回头去找,才发现刘子光手头的碗里飘出来了面条的香味,没想到这黑大壮做饭还有一手,闻起来香香的,要是再加点辣子就好了……


     


    默默吞口水。


     


    刘子光在沙发边坐下,端着碗就大口吃了起来,他吃饭很急很快,好像有人催着他要去做什么一样。


     


    但他并没有什么新的安排,他只是把碗放回厨房的洗碗槽里,冲洗干净,搁置好,又擦净了手,路过大菊身边的时候,还弯下身揉了揉猫咪的脑袋,“晚安,大菊。”刘子光声音轻轻地说,他又确认了一遍大菊的猫窝的柔软度,然后站起来,没走几步就进了卧室。


     


    门是虚掩着的,徐天脑门上那阵抚摸的感觉还没散去,他轻巧地走到刘子光卧室的门前,透过门缝正好能看见床,而被他看着的人就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认真地看着。


     


    书边角还贴了一些便签纸,没想到这个大老粗看书还做笔记,徐天心想,他没在那儿站多久,又踱着步离开了,夜幕才降临没多久,夜市正是热闹的时候,作为大菊的一天正式结束了,徐天要开始为自己的胃着想,化成人形出门觅食了。


     


    大菊在开着的客厅窗户前轻巧一跃,就跳了出去,落在了楼下那家的雨棚上,又是几连跳,稳稳落地,几个转瞬,巷子里突然走出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和这里格格不入,于是他快步地走了出去,很快汇入人流之中。


     


    /


     


    第二天清晨,刘子光同趴在沙发上懒洋洋的大菊说了声早安,又把昨晚的牛奶倒掉,给换成了饮用水,猫粮几乎没变动过,也许是大菊不饿吧,他倒没有多想,又确认了一遍猫砂盆里没有大菊的排泄物之后,刘子光终于安心地出门了。


     


    他一走,徐天就迫不及待恢复人身,尽管他和刘子光上班有时间差(清洁人员需要比员工早一个钟头到达岗位),但他还是得加快速度了,徐天把昨天在超市买的垃圾袋从窗外的平台拿了进来,拆开一个口袋将猫粮倒了进去,为了显得真实,他还剩了十几颗在里面,饮用水也端到厨房倒掉了一半,又对着猫砂盆施了个障眼法。


     


    搞定这一切之后,他才从容不迫地化作猫形背着那包猫粮出了门,当然猫粮他并没有浪费掉,而是摊在了这栋老式居民区的墙角,提供给那些无家可归的野猫们吃。


     


    就当给刘大光行善积德吧!徐天特别“善良”地想。


     


    等徐天到公司打卡的时候,刘子光已经把他办公室的地板拖的锃亮了,以至于他推开门的时候,刘子光还在旁边提醒:“徐律师,小心地滑!”


     


    徐天满意地看了看四周,不得不赞赏一下自己指派的这位清洁专员的工作能力:“大光,做的不错。”


     


    比你用吹风机电我靠谱多了。


     


    刘子光已经渐渐能够反应过来自己的这个新外号了,受到表扬的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徐律师,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告诉我。”


     


    在徐天这里单独为他服务让刘子光的工作量比他本来的既定工作减少了百分之七十,从特别忙碌变成了比较清闲,本来做好准备要在新公司好好大干一场的光仔的工作计划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于是他开始从各种细枝末节找事情做。


     


    “那你去帮我倒一杯美式。”徐天打开电脑,继续完成昨天的工作,他头也不抬地说。


     


    刘子光接收到指令,以最快地速度走向茶水间,正巧碰上了同来这里接水的赵秘书。


     


    这位亲眼目睹徐天律师把他提溜走的“八卦女性”用审视的目光扫遍了刘子光的全身,然后喝了一口红茶:“来给徐律倒咖啡啊?”


     


    “是啊,赵秘书。”刘子光还是不太习惯和同事相处,徐天是他的上司,前台小妹是他的平级,一个好伺候,一个好相处,赵秘书完全不属于这个范畴……(尽管刘子光很快就会知道徐天根本就不好伺候。)对于一个心理年龄还处于初出社会的毛头小子的光仔,局促了一下。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话有点生硬,他又加上了一句:“早上好啊。”


     


    “恩。”赵秘书深不可测地点了下头,然后端着红茶走了。


     


    对对方意图不知所云也没空去思考的刘子光赶紧完成徐天交代的任务,把美式火速送回了办公室,一刻都没停留。


     


    “徐律师,你的咖啡来了。”


     


    “恩。”徐天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你在沙发上坐会儿,我有事再叫你,你要是要上洗手间可以用我办公室有的,就在我身后左侧那个门进去。”


     


    这一坐就是两个小时,刘子光没有得到任何指令,除了中途起来上了次洗手间以外,他只好从旁边的桌子上拿来了律师事务所为每一位A级律师准备的晨报读了起来。


     


    阅读时间过得很快,就在徐天结束了一个阶段的工作,发现咖啡也喝的见了底的时候,刘子光正好读到了报纸的最后一页。


     


    徐天咳嗽了两声,他赶紧放下报纸站了起来:“徐律师,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你坐回去吧,我就是累了,想和你聊会儿天。”徐天摆摆手,刘子光决计想不到这位“大律师”想要和他讨论的话题。


     


    “好啊,徐律师想聊什么?”刘子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不太会说话,也没有徐律师见识广,要是我说错话请一定要指正我。”


     


    “你是不是在养猫啊?”徐天开门见山。


     


    “啊?”刘子光懵了一逼。


     


    他显然没想到徐天的话头是从猫而起。


     


    徐天点了点自己胸口,又指了指刘子光:“这里,有猫毛。”


     


    “哦!”刘子光低头去看,果然大菊身上几根猫毛黏在了他的衣服上,他赶紧用手摘掉,他甚至都没去思考为什么徐天只看到这个毛发一眼就断定它是属于猫咪而不是其他动物。


     


    “是啊,徐律师,是我在路上捡到的,一只很漂亮干净的橘猫,我看到它的时候,还以为它是有主人的,结果它就跳到我怀里,跟着我回家了,我想大概是有缘分,就养了它,虽然我以前没养过猫。”刘子光作为一个新晋铲屎官,夸起自家猫咪来语言还是有点青涩。


     


    算你识相,还记得我长得漂亮……不对,我那是英俊好吗!徐天内心又开起了小剧场。


     


    “徐律师?”


     


    “养猫挺好的,家里有个伴。”徐天赶紧扯回自己的思绪,接了一句。


     


    “是啊,徐律师,大菊很听话,哦对了,大菊就是我家那只猫咪的名字。”刘子光笑了笑。


     


    ……别跟我提大菊……徐天腹诽,就算你笑出小酒窝也不能掩盖这个名字那么锉的事实!


     


    “对了。”徐天开始切入正题,“养猫注意事项挺多的,我就是工作太忙没法养宠物,既然你以前没养过,生活上没什么问题吧?”


     


    刘子光还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没有吧,徐律师,我还特地去了趟宠物店,养宠物的讲究可多了,宠物店的店员跟我说了很多,我也才勉勉强强记住了一些……”


     


    徐天气结,这就是你三番五次给一只“可怜无助”的小猫咪洗澡还电它的理由吗!


     


    “你应该知道,猫咪不喜欢洗澡吧?”徐天打了个直球。


     


    “是啊是啊,每次洗澡大菊都扑腾地可厉害了,但是不洗干净怎么行,洗不干净是会生虫的。”刘子光认真地说。


     


    “猫咪不用频繁洗澡的,大概半个月洗一次就够了,它们都有自己清洁的能力。”徐天心想我都把经验递到你嘴边了,求求你这半个月就先放过我吧!


     


    刘子光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吗!看来我连着给大菊洗了两天澡是不对的……真是谢谢你了徐律师,你懂得可真多。”


     


    “是呀,而且猫咪脾气大得很,你千万不要强迫它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哦!一旦发现它有些抗拒最好就适可而止。”


     


    徐天循循善诱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来电显示:“先聊到这儿吧,刘子光你先出去等我一下,我接个电话。”


     


    刘子光把徐律师说的话默默记在心里,又怕耽搁对方接电话的时间,赶紧开门出去了,律师办公室的隔音特别好,他站在外边一点都听不到徐天打电话的声音。


     


    不知道大菊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刘子光望着天花板想。


     


    刘子光不知道的是,被他关心的某只猫,只与他有一门之隔。


     


    -TBC-